那是一場全場內心捨不得卻又慷慨激昂的熄燈會。2024年6月最後一天，這天原本是「猴硐礦工文史館」的熄燈之日，但在倒數2幾天前，原本該閉館的文史館，確定了將由經濟部接手延續文史館重要的地位意義。熄燈活動仍照常舉行卻充滿了開心氣氛，站在正中央、在所有礦工爺爺奶奶之間擔任主持人的，是年紀最小的李依倪。
他熟捻地主持全場、精準使用礦坑用語、也能清楚傳達礦工們想表達的寓意，許多人以為他是礦工下一代、或者可能是猴硐當地人，但依倪清楚地說著：「都不是，我只是個好想好想保存文化的人。」
Photo Credit - 關鍵評論網/陳淑玲攝
故鄉的文化是最想守護的原點
李依倪是雲林虎尾人，從小都在雲林讀書，連大學與研究所都就讀雲林科技大學的文化資產維護系、文化資產維護所。從小就對文化、人文類別有興趣的他，原本想從虎尾最知名的「虎尾糖廠」開始研究，但在老師的建議之下，將文化調查的興趣轉向鮮少人留意到的「建國眷村」開始。
「建國眷村」緣起於1938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虎尾被日軍設置為海軍航空隊的軍事基地。而後戰事告急，日軍急需訓練神風特攻隊，便以此作為作戰基地。
大規模設置基地也帶來繁盛，「建國眷村」由4個村所組成。後期撤軍關閉後逐漸荒廢且無人管理。當時神風特攻隊遺留的屋舍、防空洞、堡壘、消防池、軍帽式崗哨、民生水塔等設施都還可見其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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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期就開始參與建國眷村文化保存運動的李依倪，除了以學術研究精神面向來踏查與田調外，更參與了建國眷村再造協會的保留社會運動，也見證了建國眷村不但得到政府編列預算、成功將眷村保存下來的歷史。
「其實雖然我是虎尾人，但在小時候是完全沒有建國眷村印象的，我們小時候頂多只有知道虎尾有糖廠、很有名。但完全不知道市區內竟然還有一片佔地30公頃的廢墟眷村。因為這片土地被閒置後就淹沒在荒煙蔓草之間了。偶爾只聽過失火的消息、聽說那邊是斷水斷電的地方…」
李依倪自大學時加入眷村保存運動，「當年我的老師就是建國眷村保存運動的發起人，老師帶領著學生們展開調查與振興，我也是在學生階段就加入。老師們已經推動10年，我加入後約2年就迎來了成功爭取保存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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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民間專家學者帶領學生的運動得到政府的挹注與重視，終於能協同公部門的力量開始修復與整頓及保護眷村。
從學生時期到現在，李依倪已經投入建國眷村保存約10年時間。這段期間來，協同協會一同推動，他也成立了「文化保溫瓶」更有計畫性的把保存文化這件事情系統性推動。
至今，建國眷村的一村裡，六棟眷舍被規劃成能邀請青年進駐的文化場域。碉堡式的大型防空洞內還能躺在裡頭觀看沈浸式劇場、以及到後方操作VR體驗。「再造歷史現場」的活用，成了讓民眾了解文化最好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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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就居住在眷村內、建國眷村再造協會總幹事魯紜湘分享：「真心感謝依倪與夥伴們，眷村保存不只是老一輩的事情，透過依倪他們年輕人的參與和行動，真的讓行動有所回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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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們的黑暗榮耀
李依倪的文化保存腳步並不止於故鄉，「研究所畢業前夕，忙著書寫論文的那陣子，老師請我跟他一起去看看另一項研究計畫，我們來到了新北市的猴硐。」
最一開始，老師請依倪協助礦工周朝南記錄下一系列的歷史照片，從來沒有接觸過礦坑經驗的他是全然陌生的領域：「我第一次跟周朝南爺爺詢問礦坑訊息，說真的根本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麼。我每天跟他講電話、每次講1-3個小時，直到3個月後我才開始聽得懂他們的語言。」
這裡所謂的礦工語言，並不是有著別種類話語，而是因為礦工是一項專門的職業，擁有非常多專業術語、礦場用語。「那一段的磨練與相處，讓我產生了一種使命感，這些這麼珍貴的文化難道就要隨著上一輩礦工消失而走入歷史嗎？我也應該讓這個文化保存下去，直到下個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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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寫完老師的託付計畫後，李依倪並沒有離開，反而一頭栽進了猴硐礦工的保存運動裡。跨越半個台灣，從濁水溪以南來到北方，從眷村文化再踏入礦工文化，「因為距離太遙遠，風景與文化、各時代的記憶都太不一樣，反而讓我深深覺得，這項文化更需要深度踏查與被保存。」李依倪這樣說著。
於是一個來自雲林、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年輕人加入了一群礦工爺爺奶奶的行列，他深度田調猴硐礦工、礦坑的歷史與遺留的痕跡，「調查的過程很受感動，因為災況頻傳，台灣在1990年代後，礦坑陸續封閉，這些末代礦工一夕之間失了業。」
而過往輝煌的歷史與記憶，讓這群至今都已經7、80歲的爺爺奶奶沒有停歇反而挺身而出，甚至自掏腰包匯集現有文物，成立了「猴硐礦工文史館」。
例如年輕時擔任領班的周朝南，捐出自己的百餘張照片，並詳細口述描繪出了地底下礦坑隧道如螞蟻窩密密麻麻的記憶。「有了周爺爺的口述，我腦海裡逐漸浮出一幅礦坑內工作地圖，但我知道如果不把他繪製出來，勢必還是會失傳。」
依倪找來會繪畫的朋友繪製出「礦坑百工圖」，坑道的原理、坑道內所有工作人的配置、如何引爆炸藥、哪些人負責挖煤礦、怎樣運送、礦坑內的通風怎麼辦…通通都藉由他們的踏查與反覆確認，甚至不放過任何一個專業用語地，完成了難能可貴的圖案。
2021年，李依倪申請到國藝會補助，以「消逝的地下記憶：猴硐地區煤礦產業礦工口述調查與地景盤點」得以將猴硐地區這個全台灣產煤量最大的「瑞三煤礦公司」輸出地進行口述與調查、以及地景的盤點與紀錄。
2022年，李依倪再以「礦工的地底世界—猴硐礦工記憶文化保存計畫」為題，獲得信義房屋「社區一家」全民社造行動計畫「築夢個人類首獎」。接連的獲獎與挹注，讓他能更全方位地將這份難能可貴的文化踏實地記載與保存。
周爺爺由衷地說：「依倪真的非常難能可貴，他既不是這邊的人、也跟礦坑完全沒關係，一個年紀輕輕的女生竟然願意花這麼多時間、精力陪著我們這些老礦工延續故事，沒有他，真的做不到這樣的地步。」
2024年由這群礦工爺爺奶奶自掏腰包營運的「猴硐礦工文史館」面臨被迫閉館的局面，也在依倪與眾人奔走下，終於在閉館前夕獲得經濟部的接管，讓難能可貴的文史館生命能延續下去。
找尋讓大家都能理解的文化敲門磚
文化保存是什麼呢？對依倪來說，這是一項「找尋文化入口」的敲門磚，「我想要找一條路，讓文化工作也能成為一項專業領域、深具專業知識與方法的模式。當然還是要有商業模式才能讓自己與團隊永續下去。」
以建國眷村為例，整頓完眷村地景，依倪與眷村媽媽在村落裡經營起預約制度的「眷村廚房」，「從飲食著手，是讓所有各年齡層、各領域都能最快進入這個文化的入口。」依倪這樣分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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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邀請眷村媽媽們復刻眷村菜、同時自己也在多方研究後推出限定版的「神風特攻餐」而引起話題。用眷村飲食文化來溝通這個世代，是最容易得讓人敞開心門聽進故事的方式、同時也能是另一種商業模式。
「我們更串連虎尾、甚至擴及雲林的青年，多方加入餐會與活動。例如我也加入由宜澂主理的飛雀餐桌行動，同時也跟在地團隊三小市集合作，藉由每次的活動，傳達文化保溫瓶在做的事情。」多方嘗試、多元橫向連結，也是立足在地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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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建國眷村以舊修舊的建築中，依倪熟捻地與各家進駐店家話家常，偶爾經過的貓咪、公雞，他都叫得出名字。他更俐落地爬上在草地上的防空洞，「偶爾我會爬上來坐一下、吹吹風、沈思，常常有靈光乍現的時候。」
遠方的那邊是大防空洞、那裡是蓄水池、過去日軍在那邊做的事、鄰近持續正在修築的眷村進度，這些都是他信守捻來的「研究」，文化保存沒有「完成」的一天，李依倪的腳步也從來還沒想要停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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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淑玲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