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外卖这行四年,熬了数不清的大夜,跑单途中收养了一只金渐层,每天收工后给它拆两根爱吃的猫条,是我奔波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但农历七月十五那晚的经历,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惊魂一刻。
那天快到零点,我正蹲在路边啃冷掉的包子,手机突然震了。平台蹦出个订单,8公里的路程,配送费直接标了38块,比平时翻了两倍还多。我眼睛瞬间亮了,这价钱抵得上白天跑三单,够给我家金渐层买两包心心念念的猫条了,想都没想就点了抢单。
手指刚碰到屏幕,我就瞥见了收货地址:西环三路与兴华路交叉口。心里咯噔一下,那地方我熟,城郊的烂尾楼片区,荒了快五年,晚上别说人,连条野狗都少见,平时白给我都不想往那钻。可抢都抢了,退单要扣信誉分还要罚钱,38块钱就在眼前,总不能就这么扔了,我家那只还等着我带猫条回去。我咬咬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拧着电动车油门往商家赶。
取餐的是常去的24小时粥铺,王老板把打包好的餐递过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只说了句“兄弟,小心点”。我低头扒拉了一下塑料袋,里面是一碗封着保鲜膜的白米饭,一沓用红绳捆着的黄纸,还有一双一次性竹筷。我心里犯起了嘀咕,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这套封建迷信?多半是哪个年轻人玩什么灵异挑战吧。嘴上笑着跟王老板打哈哈“没事,不就是送个东西吗”,可心里那点不安,还是像小虫子似的,顺着后背慢慢爬了上来。
拧着油门冲进夜色里,越往城郊走,路越偏。两排路灯渐渐变成一排,后来干脆全灭了,只有电动车的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像一张张着的、要吃人的嘴。路两边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夜风一吹,草叶哗哗作响,我总觉得草里蹲着什么东西,正跟着我的车一步步走,忍不住频频瞟后视镜,可镜子里只有无边的黑暗,连个车影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毛,暗骂自己没出息,跑了四年外卖,什么夜路没走过,怎么今天怂成这样?可手还是不自觉地把油门拧得更紧,只想赶紧送完这单,赶紧逃回人多的市区,顺便给我家金渐层带猫条回去。路上连电机的嗡鸣都显得刺耳,空荡的夜里,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跟着我哼歌,听得人头皮发麻。
骑到半路,车灯突然扫过路边,我下意识捏了刹车,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荒草旁蹲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细得晃眼。火光在她身前明明灭灭,刚好照亮她半张侧脸——那是张过分漂亮的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鼻梁挺翘,下颌线清隽柔和,唇色是淡淡的粉,哪怕蹲在这荒郊野岭的泥地里,安安静静烧纸的样子,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得和这破败荒凉的夜色格格不入。
我第一反应是惊讶,这么漂亮的姑娘,大半夜一个人跑这荒郊野岭来?不怕遇到坏人吗?紧接着就是一阵寒意窜上来,今天是中元节,老人们都说,这天晚上在路边烧纸的,多半是给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的。我张了张嘴,想提醒她早点回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送单要紧,别耽误了回去给我家金渐层带猫条。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火边,指尖捏着半张黄纸往火里送,动作轻得像一片飘着的云,连垂到肩头的发丝、洗得发白的裙角,都没被呼啸的夜风吹动分毫。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大的风,怎么可能连衣角都吹不动?是我眼花了?还是自己吓自己?我不敢再多想,赶紧拧着油门往前冲,可那张惊鸿一瞥的漂亮脸蛋,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四个方向全是黑黢黢的烂尾楼,像一个个张着嘴的怪兽,连一扇亮灯的窗户都没有。路口的红绿灯早就坏了,连黄灯都不闪,整个世界除了我的车灯,就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晃一下,照得楼影歪歪扭扭,像无数个人影在墙上爬。
我停下车,第一反应就是给顾客打电话。备注里明明写着“到了不用打电话,按要求做就行”,可我心里实在发虚,总得找个活人确认一下,不然在这荒无人烟的路口做这些事,我真的扛不住。结果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机械音:“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连续打了三次,全是一样的结果。
我心里瞬间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就把餐放路边,点送达算了?可备注里明确要求,必须在十字路口正中央,把筷子竖着插在米饭上,还要把黄纸烧完。不按要求做,万一顾客给个差评,我这一天就白干了,搞不好还要被扣钱,别说买猫条,连金渐层的猫粮钱都要受影响。可按要求做?奶奶从小就跟我说,只有给死人上供的倒头饭,才会把筷子直直插在米饭里,活人这么做,是大忌,是招孤魂野鬼上门的。
我站在路口,风刮得我脸生疼,心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别干了,赶紧走,大不了扣点钱,命比猫条重要”,另一个说“38块啊,还有差评风险,不就是插个筷子烧个纸吗,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自己”。最后还是等着猫条的金渐层占了上风,我咬咬牙,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拎着塑料袋走到了路口正中央。
按照备注的要求,我先把那碗白米饭放在地上,撕掉保鲜膜,米饭还冒着点温乎的热气。拿起那双一次性筷子,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两根筷子对齐,狠狠往下一插,直直地竖在了米饭正中间。
插下去的瞬间,奶奶的话又在脑子里炸开,我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一抖差点把米饭碰倒。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脏砰砰直跳,暗骂自己怂,都到这一步了,怕什么怕。可那股寒意,还是顺着脚底直直往上窜,连后背都冒了冷汗。
接着我解开黄纸上的红绳,拿出打火机点纸。夜风太大了,打了好几次火才点着,火苗一窜起来,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也是蓝幽幽的,和刚才路边女孩烧的火一模一样。我蹲在地上,用手挡着风,看着黄纸一点点烧成灰烬,纸灰被风吹得满天飞,有些落在我的裤腿上,凉飕飕的,我却不敢伸手拍。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有人正贴着我的后背,对着我的脖子吹气。我猛地回头好几次,身后只有无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我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浓,只想赶紧烧完,赶紧逃离这个鬼地方,手指不小心被火燎了一下,疼得我一缩手,可还是不敢停下动作。
就在黄纸快烧完,只剩最后一点火星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女声,很轻很软,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直直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好,这碗饭,是给我送的吗?”
那一瞬间,我的头皮直接炸了,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猛地回头,电动车的车灯刚好直直地照在身后,就看到那个半路遇到的白裙子女孩,正站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长发垂在肩头,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在灯光下白得晃眼,身上的白裙子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草屑、一点纸灰都没有,在浓稠的黑夜里,白得像一束扎眼的光。
我的腿瞬间就软了,扶着电动车才没倒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打转: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全程满油门,最快开到了四十码,她一个没骑车的人,怎么可能跟得上我?这段路中间没有任何岔路,两边全是荒地,她根本不可能抄近道!还有刚才风那么大,我的外套都被吹得哗哗响,可她的裙子,却连一点褶皱都没有,纹丝不动!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你怎么在这?你跟着我?”
女孩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了头。车灯刚好完整地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睫毛纤长卷翘,五官精致得像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可却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唇色泛着青,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本该盛满星光的漂亮杏眼里,没有黑瞳,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半点焦点,嘴角却往上翘着,笑得说不出的诡异。
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订单页面的顾客昵称赫然写着两个字:林夏。头像是一张自拍,就是眼前这个白裙子女孩,那张漂亮的小脸,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她,分毫不差。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原来这个订单,是她下的?她不是人?
女孩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还是清泠泠的,却冷得像冰,直直地钻进我的骨头缝里:“我叫林夏,今年二十一岁。我等这碗饭,等了整整三年了。”
我想跑,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中元节,我就是在这里被车撞的。”她的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哽咽,那双白茫茫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三年的委屈和孤单,“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在附近的产业园找了工作,我妈特意从老家过来陪我,给我带了新碾的大米,说城里的米没有家里的香。那天我加班到快零点,特意煮了一碗家里的白米饭,想带回去给我妈尝尝鲜,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酒驾的车疯了一样冲了过来,饭撒了一地,我也倒在了这里。司机连刹车都没踩,直接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她顿了顿,冰冷的气息已经扑到了我的脸上,“我妈因为我的事,急火攻心,加上伤心过度,没过半年就跟着我走了。我横死在这个十字路口,魂魄困在这里,连一口完整的热饭都吃不上,连给我妈烧点纸钱都做不到。每年中元节,我都会在这里下单,可之前的人,要么半路退了单,要么到了地方,不敢按要求做。只有你,帮我把饭摆好了,帮我把纸烧了。”
我猛地低头看向地上的米饭,刚才还温乎的米饭,此刻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冰得刺骨,那两根直直插着的筷子,已经变成了乌黑色。而烧完的黄纸灰,被风吹成了一个完整的圈,刚好把我和她,严严实实地圈在了里面。
“谢谢你。”她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冰冷的指尖抬了起来,快要碰到我的脸,那双白茫茫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漂亮的小脸凑得极近,“为了谢谢你,你留下来,陪我一起吃这碗饭吧。”
我眼前一黑,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心脏还在疯狂地砰砰跳,像是要撞碎肋骨。
入眼不是荒郊野岭的十字路口,也不是黑黢黢的烂尾楼,而是我出租屋熟悉的天花板。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钻了进来,电动车钥匙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柜上,根本没有沾过深夜的露水。
手机还亮着,屏幕停留在外卖平台的首页,根本没有什么38块的偏僻订单,页面下方还挂着我睡前刷了一半的进口猫条链接——昨天晚上我跑单跑到十点多,累得趴在床上刷猫条,想着多跑几趟夜班,给我家金渐层囤点爱吃的零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脸颊边传来软软的触感,还有细细的、呼噜呼噜的声响。我偏过头,就看见我家金渐层,正蹲在枕头边,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粉粉的肉垫还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脸,像是在叫我起床。它旁边还放着我昨天刚拆封的猫条,被它用小爪子扒拉到了枕头边,正眼巴巴地等着我喂。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熬了大夜太累,睡着后做的一场惊魂噩梦。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伸手把软乎乎的金渐层抱进怀里,它舒服地蹭了蹭我的下巴,呼噜声更响了。怀里暖乎乎的温度真实又踏实,瞬间驱散了梦里那刺骨的寒意。
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跑过农历七月的夜班,更不敢接任何偏僻路段的订单。哪怕是为了给我家金渐层赚再多的猫条钱,我也再也不敢在深夜,往城郊的荒路上多走一步。



测试一下
我在哪里
你好
八嘎
统一
萨瓦迪卡
是的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