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夜宵档最后一盏卷帘门哐当落下,整条街瞬间陷进死寂,只剩冬夜的西北风卷着碎落叶滚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尖早就僵得捏不住车把,刚拧了电动车钥匙准备收工回家,手机支架上的众包软件突然炸出一声清晰又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格外刺耳:
“某某外卖转单求助,请及时查看。”
我皱着眉啧了一声,本来懒得搭理——这个点还在转的单子,不是要爬十几层无电梯老破小,就是偏远到连回头单都捞不着的犄角旮旯,夜班跑久了,谁都知道这种单是烫手山芋。可那提示音紧接着又响了一遍,我耐着性子扫了一眼屏幕,眼睛瞬间就直了:二十公里的跑腿单,基础跑腿费加额外小费,加起来的数顶我跑大半天白班的收入。
我当时就乐了,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么高价的订单,哪个傻货还会主动转出来,真是吃的太饱了。
这种不用爬楼、不用跟人磨叽扯皮的单子,本就是我们夜班众包骑手的香饽饽。我咬了咬牙,把头盔往下按了按,拧动转把,电动车的电机嗡鸣瞬间拔高,载着我扎进了城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导航导到取货地时,那点贪念带来的热乎气瞬间散了大半。这里是城郊废弃建材市场旁的一片荒地,连半盏路灯都没有,齐腰的荒草在西北风里晃得像密密麻麻的人影,风卷着沙砾打在头盔面罩上,噼啪作响。只有一辆落满灰的旧皮卡孤零零停在空地中央,车身上的锈迹快把白漆全啃光了,车牌也糊得看不清数字,像个蹲在黑暗里的死物。
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声慢慢降下来,最终停稳,周围瞬间静得可怕。我绕着皮卡喊了两声“有人吗?取货!”,回应我的只有风穿过驾驶室车窗的呜呜声,像有人在里面低声哭。我扒着车门往里看,驾驶室里空空荡荡,座套烂得露出了发黄的海绵,方向盘上的锈迹结了一层又一层,仪表台上积的灰厚得能写下字,一看就是停了大半年、没人碰过的样子。
我踩着轮胎扒上车斗,果然在角落看到了一个黑色厚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袋角沾着枯败的草屑和湿冷的泥。我拎了一下,不算沉,隔着袋子能摸到里面软乎乎一沓黄纸,还有个硬邦邦的纸片。我对着车斗和塑料袋拍了照上传,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拎着袋子跳下车,拧动转把就往收货地址赶。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不对劲——收货地址是一串连名字都读不顺的荒地名,地图软件里根本搜不到半点信息,导航界面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定位点,飘在郊外的空白区域里,连条像样的铺装路都没标。
我心里打了退堂鼓,可手指划过订单上的高额小费,又狠了狠心。都跑了快一半路了,这笔钱够我跑三天白班,没道理就这么放弃。我咬着牙把转把拧到底,电动车的电机发出一阵沉闷又有力的嗡嗡声,载着我往更深的黑暗里冲。
可越往前开,心越往下沉。平整的水泥路很快就没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轮胎碾过碎石子和土坑,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架。电动车的电机嗡鸣也跟着变了调,遇上坑洼时就发出一阵吃力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后轮。路边的荒草越长越高,快没过车把,路灯彻底没了踪影,连远处村子的零星灯火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电动车大灯劈开的一小片光亮,还有耳边挥之不去的电机嗡嗡声,可那声音好像被黑暗吞掉了一半,越往前开,越显得发虚。
风越来越大,刮得头盔面罩哗哗响,我哈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雾,擦了又起,视线越来越模糊。我好几次瞟向后视镜,总觉得黑暗里有个影子跟着我的车灯走,可回头望去,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连路都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导航里的机械女声突然带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刺啦声响起,一字一句,冷得像冰,分毫不差地钻进我耳朵里:“已到达尾号4444附近,如需拨打顾客电话,请回复确认。”
四个4撞进耳朵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瞬间爬满全身,下意识猛地捏死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土路上搓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电动车的电机嗡嗡声戛然而止。大灯的光柱往前扫出去的瞬间,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像被人一下子扔进了冰窖里。
眼前根本没有房子,没有院子,连半户人家都没有。只有一片高低错落的坟头,歪歪扭扭的石碑在荒草里露着半截,有的坟头塌了,露出了发黑的棺材板,有的插着烂得只剩布条的招魂幡,在风里飘来飘去,是个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乱葬岗。
我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好几秒,第一反应就是拧转把掉头就跑。可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那个尾号4444的顾客发来的消息。明明手机信号只剩一格E,连网页都刷不开,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发得无比顺畅,屏幕亮得刺眼:
“往里走,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了吗?”
“树底下第三个墓碑,走过去。”
“把你手里的黑塑料袋打开,里面的纸钱先点燃。”
“还有那张纸,等火燃起来,照着上面的字,一字不差读一遍。”
我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瞬间浸透了贴身的秋衣,后背凉得像贴了块冰。我疯了一样点开订单页面,疯狂点取消订单,可屏幕像卡死了一样,不管怎么点都毫无反应。我赶紧翻出顾客预留的、尾号4444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喘气声,紧接着就是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请输入您的分机号,以井号键结束,嘟嘟嘟嘟……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连着拨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模一样的空号提示。
风突然大了起来,刮得周围的荒草哗哗作响,像有无数双脚在草里走动,正一步步往我这边靠。就在这时,电动车的大灯突然闪了两下,滋啦一声,彻底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惨白的、满是冷汗的脸。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尾号4444的账号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像带着寒气:“别打了,没人接的。”
“你已经来了,不把话说完,走不掉的。”
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靠在电动车上,牙齿打颤,连哭都哭不出来。荒草里的声响越来越近,我没得选,只能咬着牙打开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晃来晃去,我抖着腿,一步一滑地往那棵歪脖子槐树走。
树底下果然立着个墓碑,碑上嵌着张黑白照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眉眼很清秀,嘴角微微抿着,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碑上刻着的名字是林夏,生卒年写着2004-2021,算下来,走了五年了。
我蹲下来,手指抖得半天解不开塑料袋的死结,指尖碰到冰冷的袋面,像摸到了一块冰。里面果然是一沓厚厚的黄表纸钱,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我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风一吹就灭,火苗好几次燎到我的手指,疼得我一缩,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点燃了纸钱,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映得墓碑上的照片忽明忽暗,我死死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她的眼睛在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纸钱烧得噼啪作响,阴风吹着黑灰围着我打旋,却半点没把火苗吹灭。我展开那张白纸,上面是用黑墨水写的字,笔锋重得把纸划破了好几处,墨迹都透到了背面。我咬着牙,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阿贵,我等了你五年。当年你把我推下山崖,抢了我准备买房的三十万首付,你以为没人知道吗?我爸妈找了你五年,你躲了五年,连一句道歉都不敢来跟我说。今天你终于肯让人带话了,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来,给我磕个头?”
最后一个字读完,风突然停了。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剩手里的纸钱燃尽的轻响,黑灰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就在这个瞬间,不远处的电动车突然发出一声熟悉的、平稳的电机嗡嗡声,大灯猛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我低头看手机,信号瞬间满格,订单页面也恢复了正常,我甚至没来得及点确认送达,系统就弹出了“您的哭笑行动检测任务未完成,请尽快处理,超时未完成可能影响您正常接单”的提示。
我连滚带爬冲回电动车,把转把拧到底,电机发出濒死般尖锐的嗡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后轮,却又疯了一样往前冲。我不敢回头,后视镜里只有一片翻涌的黑,仿佛有双手正顺着车尾往上爬。
一路冲回市区路灯下,看到路边24小时便利店亮着的暖黄灯光,我才敢猛地捏死刹车,整个人脱力地滑下车,扶着车把蹲在地上干呕。浑身冷汗浸透了厚冲锋衣,里层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扶着车把的手还在止不住地抖,电动车电机还在低低地、诡异地嗡嗡震颤,像是仍在载着看不见的东西。
我颤抖着点开众包账户,想看看那笔天价小费到底有没有到账——可流水空空如也,凌晨两点的订单、行驶轨迹、取货时拍的照片,全都凭空消失,软件里的记录只停留在我夜宵档收工的那条街,和正常的配送费用,像我从未接过那单,也从未在深夜里跑过那二十公里的荒路。
第二天,我直接关了接单软件,在常去的商圈歇脚点蹲了一上午,找到一起跑了两年多单的老周。老周是我们这群众包骑手里出了名的“活地图”,跑了快六年夜班,城郊那片犄角旮旯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把昨夜的经历原原本本说给他听,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脸瞬间惨白,烟蒂烫到了手指都没察觉,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四年前,城郊那片山崖确实死了个姑娘,叫林夏,跟朋友开车去山里,坠崖没了,当时定的意外,可她爸妈一直说是同行的叫阿贵的男生害的,闹了大半年,最后也没个结果。出事那天,林夏开的就是一辆同款的白色旧皮卡,当场摔成了废铁,当天就拉去拆解厂碾碎了,绝不可能好好停在建材市场的荒地里。”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哆嗦着报出那串尾号4444的电话号码。老周手里夹着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号……就是林夏生前用的。人一没,家属当天就注销了,空号四年了,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用这个号发消息、下订单。”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昨夜那两声“转单求助”,哪里是有人傻到把高价单转出来,分明是前一个接单的骑手,拼了命想把这单“送”出去,而我,成了那个接住死单的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接凌晨一点后的夜班单,再也不敢靠近城郊那片荒地。可有些东西,一旦沾过,就再也甩不掉了。
每到深夜骑车,耳边总会莫名响起电机诡异的嗡嗡声,明明后座空无一人,却沉得像坐了个人。手机偶尔会在死寂的夜里突兀一响,不是接单提示音,是一段模糊的电流声,夹杂着女人轻飘飘的气音,贴着听筒轻声念:“阿贵……”
我再也不敢看深夜的导航,总怕下一次,它会带着冰冷的笑意低音:“阿贵……。”
而后来我听老周说,有人深夜路过那片乱葬岗,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林夏的墓碑前,永远留着一堆从未被人点燃,却早已烧成灰烬的纸钱。



有心了
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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