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AS 烏鴉少年偵探
我們才不要這樣的故事!就算夾雜再多人性糾葛的劇情,如果「詭計」本身不夠有趣,還是難以稱為精彩的推理故事啊。【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5)
終於,少年偵探要正式登場了。這一部號稱「非日常、非推理」的小說,終究不能缺少一個偵探角色。而這個角色,也非少年莫屬。為什麼呢?我還不太確定。這一切,可能要從那一日說起——也就是事件發生的那一日。
早晨十點半,大珼山上的綠柱館,女主人竟然失去了蹤影。在二樓她的房中,床上散落著不少衣物,地上一疊書也倒落,四處有翻動的痕跡。手機留在桌上,沒有帶走。而且,女主人珍藏的綠柱石項鏈也不翼而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為何剛好是這一天呢?讓我慢慢道來。
Who killed Lady Beryl?
I, said Me.
With my words,
I killed Lady Beryl.
KARAS Hahahaha
Who saw her die ?
I, said the daughter.
With my little eye,
In my dreams,
I saw her die.
KARAS Hahahaha
Who caught her blood?
I, said the young detective.
With my red pen,
I caught her blood.
KARAS Hahahaha
Who ‘ll dig her grave?
I, said the brother.
With my dirty hands,
I ‘ll dig her grave.
KARAS Hahahaha
Who ‘ll toll the bell?
I, said the other woman.
With my body and music,
I’ll toll the bell.
KARAS Hahahaha
All the people in the house
fell a-sighing and a-sobbing,
when they heard the bell toll
for poor Lady Beryl.
那一日,天氣冷而乾燥。對於潮濕的山區來說,沒有下雨的冬日已讓人感到安慰。綠柱館是無言而無味的,有如冷冷的天氣裡一杯冷開水,不冰也不熱,多喝無益。
若將少年排除在外,眼前,有四個嫌疑犯——有四個人可能與她的失蹤有關。
一個少女、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一頭紅髮有些波希米亞不羈風格的女人。剩下最後一個人則晚點揭曉。
中年男人斜斜站著,開始說話。
雪音寫了一封 email 給我,邀請我來,說是新年聚會。還說我應該帶我的「新伴侶」來。我想說最近知時常來這裡打擾,我就帶幾瓶酒和幾個小禮物來,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和我妹多久沒好好見面聊個天?又在演哪一齣?
眼前這個穿著深色毛衣,有點玩世不恭、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原來就是女主人的哥哥,也是少年的父親。顯然,這個男人不相信自己的妹妹目前已經失蹤,不知道他是從現場什麼線索嗅出了惡作劇的氣味,還是單純不相信自己詭計多端的妹妹會在家失去蹤影。
我媽完全沒有提過你們今天要來啊!
女主人的女兒,和少年同歲的女孩愛秋說道。她非常迷惑的樣子,眉頭緊皺,看來頗爲母親擔憂。
⋯⋯我可以喝一杯嗎?抱歉,太混亂了,我實在忍不住。
紅髮的女人看來就是中年男人的「新伴侶」。女人一頭亮橘紅色波浪捲髮,大件毛外套裡穿著低胸黑色蕾絲背心,大顆墜飾在她的胸前晃蕩,低腰牛仔褲讓她迷人的曲線畢露。她掙脫男人剛剛還摟著腰際的手,自行走向桌前的紅酒。女人顯然比頭髮開始灰白的男人年輕,男人對她掙脫自己的舉動似乎不以為意,也走向前倒了一杯酒。我似乎沒嚐過紅酒的滋味,那暗紅色,只讓我聯想到血。
我想,這絕對是她的惡作劇。
男人說。
啊——這個故事應該是這樣開頭的嗎?好像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這麼快就介紹嫌疑人出場?少年呢?少年偵探不是才是主角嗎?我本來是想要把這個故事說得感性而性感,充滿異樣色彩的。為什麼我會這樣想?我其實並不是很確定,總之,絕不是流水帳般的推理小說。啊,不然,我們再來一次,重新開始。
那一日,天氣冷而乾燥。對於潮濕的山區來說,沒有下雨的冬日已讓人感到安慰。綠柱館是無言而無味的,有如冷冷的天氣裡的一杯冷水,不冰也不熱,多喝無益。
眼前,少年站在院中。可惜,這座島上只有少數的高山才會下雪。不然,站在雪地裡圍著厚重圍巾不知道在看什麼的少年偵探,很適合這個故事的開場。沒有雪,自然沒有下雪的聲音——女主人雪音依舊失去蹤影。少年低頭對著乾燥的草地,彷彿在判斷是否有人留下足跡。他觀察了頗久,他在想什麼呢?是在想著推理情節必須出現的公式嗎?最後被目擊時間、發現消失時間;是否為密室、是否有人入侵?少年在草地上思考著,一句話也沒說。我靜靜看著他,他沒有對我做出任何回應。
少女從屋內走了過來,腳步猶疑。
昨夜,媽很早就睡了。真奇怪,週五晚上她幾乎都晚睡。
少年看了看少女,仍舊沒有說話。
我們最後一次看見她,是昨晚十點左右在客廳對吧?
嗯。
少年終於做出回應。
太奇怪了。對了,你也不知道你父親他們要來對吧?你也是第一次見到瑪德蓮嗎?
對。
她的紅髮很美⋯⋯她是你父親的學生嗎?
應該是吧,我爸和他不少學生都有聯繫。在校時還不敢碰,人家一畢業,就開始花言巧語。
是這樣嗎?哈哈。不知道瑪德蓮是學哪個樂器的。
可能是大提琴吧,他好像說過最近的新女友是拉大提琴的。
哇,好厲害。
少女露出驚嘆的表情,她似乎對瑪德蓮很好奇。這和我想像的不太相同,我似乎以為少女會對從未謀面的、比自己成熟而狂放的紅髮女人流露出自然的敵意——我在想什麼呢?我什麼也不懂。
知時,我們一起找她吧。
少女誠懇而擔憂地說。
當然,我們一起。
少年回應了少女,語氣肯定而溫柔。兩人繼續在院中徘徊,他們走到女主人的房間陽台的下方,在哪裡繼續談話。
什麼痕跡也沒有。
少女顯得非常沮喪,愁雲慘霧。
蘭姐說她進去姑姑的房間時,房門是打不開的、陽台的門也是從裡面鎖上的對嗎?
嗯。媽最近常常頭痛,也曾不小心就睡著。她有和蘭姐說過,若她在房間一直不出來,就直接進來找她。不過她很少鎖門,今天早上蘭姐叫了好幾次都沒回應,試著開門,門卻怎麼也打不開,才以為是鎖上了。
所以蘭姐後來才去拿備用鑰匙?
對。不過她也說,那扇門有時候本來就不太好開,好像要用特定的角度推一下才行。她那時太緊張了,忍不住一直轉門把,門就越來越卡。
也就是說,她一開始以為是鎖了,其實只是卡住?
也有這個可能性吧。後來門打開的時候,她其實也不確定是鑰匙真的派上用場了,還是剛好門鬆了一點。
那麼,就無法確定到底是不是密室了。老實說,這實在是太像個推理考題了。而且她的房間還在播放韋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真是太戲劇化了。
你也覺得她是惡作劇?
我不知道,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如果真的是這樣,她這次實在太過分了,一點都不有趣。
愛秋,聖誕節前夕,你說的雪音和河興年輕時的故事,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我媽是有說過一些瑣碎的片段,我將它們組合起來。抱歉,你聽了會不舒服嗎?亂說了你父親怎麼樣的。
沒事的,他就是那個樣子,我知道。
⋯⋯你討厭你爸嗎?
不算討厭吧。曾經覺得他很煩過,但是,現在已經看開了。今天是你第一次見到他嗎?
我想不起來了。他們真的很久沒見了,明明是兄妹呀。你覺得是我媽邀請他們來的嗎?
我看了那封一星期前寄出的 email,實在難以判斷是不是姑姑寫的。
可是如果不是我媽寫的,那會是誰?只有可能是綠柱館裡的人偷用她的電腦?目的是什麼?
假如信不是姑姑寫的,應該就是有人想嫁禍給我爸或瑪德蓮,才讓他們來到這裡。
真是太荒謬了,我們居然真的在推理⋯⋯除了我和你,只剩下蘭姐啊?有可能嗎?
換個角度,如果是我爸或瑪德蓮設計了一切,他們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出現在「犯罪現場」呢?而且還是預定好的?到底為何要刻意再現身?做給誰看?
⋯⋯
蘭姐去拿備用鑰匙前,鑰匙一直在倉庫抽屜嗎?
因為很久沒用了,所以蘭姐也無法確定。
嗯,那鑰匙就有可能在更早前就被拿去開了姑姑的門,然後又放回去。
一切都好奇怪。我也開始覺得是媽在惡作劇了。
還是我們先來想想她最近還有哪些奇怪的行為吧。
少年與少女繼續說話,漸漸地,我聽不太清楚。一陣冷風吹來,此刻已是下午四點,站在屋外越來越冷,少年脫下厚外套給少女穿上。我離開他們身邊,慢慢地,越來越不清楚我的舉止和目的——我是為何而來?我想不起來。遠處,突然傳來一兩聲鳥叫,有點像烏鴉的聲音。很奇怪,這座山上不應該有烏鴉。
鏡頭一轉,我再度進入屋內。男人和女人一邊喝紅酒,一邊吃堅果和餅乾。
你妹真奇怪呢。
紅髮女人笑著說。
妳也覺得她自己消失?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又不認識她。不過聽起來很有可能吧,說不定,就是要報復你。
事到如今才這麼做嗎?哈哈。
她在這裡住了多久?
從愛秋出生到現在都住在這座山上。
你很久沒見過她了?
我以前只來過這山上一次。
真冷漠啊。
這十幾年來,我爸媽、我大哥大姐和我也只見過一兩次啊。
唉,冷淡的家族。
他們和雪音更是從十六年前都沒有再見過。
十六年前發生什麼事?你們合力起來陷害你妹嗎?
少亂說話,別再幸災樂禍了喔。
其實你很擔心她吧?畢竟是唯一的妹妹。
不知道,當年大家都鬧得很僵。
你妹其實反對你和你前妻結婚?
她沒有反對,她只是覺得我沒辦法和丁真眞長久。她確實說對了。
你該不會是為了出一口氣才故意和你前妻結婚的吧?明知道她有了別人的孩子?老實說,我很驚訝你會接受不是己出的孩子——你這男人也很奇怪。
妳真囉嗦,別管了啦。
要弄清楚你妹的行蹤,這些不是都要考量的事?我在幫你那個少年偵探兒子啊。
少來了什麼少年偵探。
話說你兒子還真好看,混血兒就是這樣。
他才八分之一混血而已。是比妳這個假外國人好。
我好歹也是真的有去過法國留學啊,你不就喜歡我這樣?真的外國妹子看不上你!
是啦。話說妳可不要對我兒子做什麼怪事,我們最近關係才比較穩定的。
才不會啦,誰像你老是愛找比自己年輕的。
⋯⋯等一下,妳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突然間,他們彷彿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嚇到了,動也不能動,毫無反應。紅髮女人的視線比男人早了一瞬,在這裡停住,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我沒聽見,你聽到什麼聲音?
紅髮女人的聲音充滿懷疑。
一種金屬摩擦聲⋯⋯算了,我可能聽錯了。
男人搖了搖頭。
對了,那個「人」一直在那裡嗎?
啊?
那個金髮穿著白洋裝的人——我是說那個自動人型啦,她一直在那裡嗎?中午我們進來時就在?
嗯,在吧。那是雪音的收藏品。
好詭異的收藏,是很精美,但我不喜歡。應該很貴吧。
我不知道。
那個自動人型會不會有什麼詛咒?
哈,妳想像力真豐富。
人都在房間憑空消失了,還有什麼不可能嗎?不要以為完全不可能牽扯到什麼超自然的事。就算詛咒不一定是真的,說不定有人試圖詛咒她啊。
⋯⋯也是啦。
河興,我有時真弄不懂你。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其實你還忘不了你前妻吧?
別再說了我拜託妳,決定徹底拋棄我和知時的人是她啊!拋棄我離婚就算了,拋下兒子完全斷絕關係的女人,我不想忘也不行呀!
就是這點很怪,你竟然會愛上這樣的女人。
⋯⋯妳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但你知道我目前對你的感情是認真的吧?
⋯⋯我知道,我們不是在交往了嗎?
唉,沒事。
⋯⋯
你居然還沒受夠女人,我也很佩服。
我也覺得,天性吧,我就是怕寂寞。
哈!
妳不也還沒受夠男人?
我比你還年輕啊!我還沒玩夠呢!
剛剛不是才說對我是認真的嗎?馬上又說還沒玩夠?
你少囉唆呵呵。
眼看男人和女人的談話對解開女主人消失的懸案沒有太大幫助,我又離開了客廳。
我走向二樓事件的現場、女主人消失的房間。房內依然凌亂,小提琴激情的旋律已被靜音,一陣冷風吹來。不知道誰打開了陽台的落地窗門,房中還有一陣甜膩而辛辣的香水味——是紅髮的女人留下的嗎?還是男人擦的古龍水?床上散落的衣物中,有一件鑲著金邊的和服式綠色絲綢睡衣,看起來冷艷而高貴,令人想起古代曾流行過的綠色劇毒貴婦洋裝。地上倒塌的書堆中,有一本有名的推理小說。我腦海中突然有個畫面:女主人坐在陽台邊的椅子上,熱衷地讀著這本推理小說——我有看過這個畫面嗎?我真的看過嗎?
我走入陽台,看了看陰冷的灰色天空,在陽台扶手邊,低頭看著下面滿地枯葉的院子。這個視角、這個高度,突然帶給我一陣熟悉感。竟然,感到一陣多愁善感。
或許,她就是這樣墜落的。像羽毛、像落葉。
或許,她其實仍在房間中?中了劇毒,被全身擠壓關在櫃中,或者被做成了人偶?
下方院子裡,少年孤獨沉思。那身影像一隻幽暗的黑鳥。
遠處,傳來了少女驚慌的呼喊。
知時,不好了⋯⋯
怎麼了?
少年冷靜抬起頭。
我⋯⋯我找不到蘭姐⋯⋯
什麼?
我想再問蘭姐關於備用鑰匙的事,卻找不到她,打她手機也一直沒接⋯⋯怎麼會這樣?太誇張了吧?玩笑開太大了!到底是誰在搞鬼?難道真的有什麼入侵者嗎?
你先冷靜一點⋯⋯我們先進屋子裡吧。
少年臉色嚴肅,和少女急忙從院中離開。進屋前他神色緊張地逡巡院子,想再觀察四周到底有沒有異樣,不過,他仍舊沒有看見我。
下午五點,少年、少女、男人、女人,終於都集合在綠柱館客廳。壁鐘冷清地敲了幾聲,眾人無言。
突然,傳出了一陣貓叫,聲調疑惑而詭異,不知道是從哪個地方傳來。
是霍夫曼!從中午就沒看到他,他會不會發現了什麼?
少女急忙想找出貓,少年和她一起到處巡視。
居然連女管家都不見了,好可怕⋯⋯要報警嗎?真的是竊賊嗎?最近你們有沒有和別人結仇啊?
女人說。
妳說我們?我和雪音就多久沒聯絡了,我怎麼知道她有沒有捲入什麼怪事?
男人說。
說不定,目標是你們整個家族啊⋯⋯
不太可能吧⋯⋯
女人和男人也越來越困惑,手足無措。
餐廳,少年與少女試圖尋找貓,卻一直找不到。
奇怪,剛剛他又有叫一聲,應該從這裡傳來的啊?是在哪一個櫃子嗎?
霍夫曼會自己開櫃子門?
嗯,我是有看過他打開那些小櫃子的門⋯⋯啊!又叫了!是這邊嗎?
少女跑進廚房,打開了一個小櫃子的門。
霍夫曼!你躲在這裡多久了?
黑白貓縮在櫃子角落,雙眼有點驚恐,尾巴微微炸毛。突然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瞳孔更加放大,接著一溜煙跳出了櫃子。
啊,別走呀,霍夫曼!
貓躲到附近的桌下,少女耐心在旁守候。過了一會,貓才鑽出來到少女身邊,溫順地接受少女的安撫。
怎麼回事?霍夫曼好像受到驚嚇了?難道是有人把他關進櫃子裡?
少年疑惑地說道。
少女一邊摸著貓的毛、一邊拍拍貓的屁股,貓才滿意地跳走去吃桌上擺著的飼料。
太奇怪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想了⋯⋯
少女顯得很慌亂,少年則一臉嚴肅。
愛秋,我們中午吃飯時還有看到霍夫曼對吧?
過了一會少年終於問道。
對啊。
他那時候是不是還很活潑?
嗯,他當時在餐廳玩地上的瓶蓋。
瓶蓋?
霍夫曼最喜歡玩那種小垃圾呀,他只喜歡打那些小東西,太大的他不玩。
⋯⋯愛秋,有件事我要和你說。
什麼?
少年突然正色說道。少女感到一陣緊張,一臉疑惑。
愛秋,可以給我看看你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嗎?
啊?
少女臉色一變,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怎麼會知道?
愛秋,別緊張,讓我看看。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口袋裡有東西?
我只是看過你順手將髮圈和糖果紙放進口袋,才這樣推測罷了。
少女將手伸入口袋,掌心握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讓我看看吧。
少女攤開了掌心。
那是一條麂皮項鏈帶子——沒有墜飾懸掛著,空空如也。
我⋯⋯我不是故意的。
怎麼回事?少女怎麼會有那個項鏈帶子?少年又是怎麼知道的?
今天早上九點左右,我本來想問我媽今天要不要一起去我們常去的餐廳吃午餐,我進到房間時,門是打得開的,但是,她已經不在房間了,床上也是一團亂。當時我也剛起床,還沒下樓,我以為她今天比較早起,已經下樓了,就不以為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看看那條綠柱石項鏈——我知道它放在哪,我媽給我看過。沒想到我打開項鏈的盒子,正要把它拿起來看時,那顆綠柱石就滾到地上,不見了。我嚇了一大跳,很緊張到處找,都找不到。我不知道那項鏈是不是很貴,可是我知道我媽很喜歡它。我驚慌失措,弄亂了書堆,找了半天找不到,居然沒有把項鏈盒子歸位,就離開了房間。這麼說來,有可能是我慌亂中不小心讓房門卡住或鎖住了⋯⋯我下樓後,才發現媽沒有在樓下,我感到越來越奇怪,後來,蘭姐想叫媽吃早餐,才發現房門居然打不開⋯⋯
所以中午吃飯時,你看到霍夫曼在玩瓶蓋,你怕他跑去姑姑房間玩,把可能掉在床底的綠柱石弄出來被大家發現,你才把貓關在櫃子?是這樣嗎?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為何這樣做。那時你在院子裡,我又到我媽房間找綠柱石,霍夫曼跑進來,到處都亂亂的他就很興奮,可是他也沒有幫我找到綠柱石。後來我們到廚房,他吃了飼料後自己跑進那個櫃子,我居然就把櫃子門給用力壓緊。
但你剛剛還是忍不住把他放出來。
好奇怪啊知時,我到底在幹嘛?我根本不用做那些,直接說實話不就好了嗎?知時,你不會因為這樣懷疑我吧?懷疑我對我媽做了什麼?哈哈,太可笑了。
至少,我們知道不是竊賊闖入偷了項鏈。
⋯⋯知時,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為什麼?
相信有時候是沒有理由的。
真的嗎?我之前才寫了那篇自動人型的筆記,幻想自己是 Aïchuy,用刀子殺了女主人,也就是我媽⋯⋯我給你看過對吧?這麼過分的幻想,你真的沒有懷疑我?
因為那一天我們在玩綠袖子詭計的遊戲時,她假設了你不是她真的女兒,所以你才這麼寫吧?你很難過又憤怒,不是你的錯。
有時候,我真的好討厭她!她一點也不像別人的媽媽,一點都不普通!她有的時候都不管我,好像對我一點都不在乎,有時候又突然說些很感人的話,可是還是很奇怪,好像我真的不是她的女兒,只是住在同個房子裡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麼,其實,這樣有什麼不好嗎?難道我想要一個囉嗦又管東管西的媽媽嗎?我爸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但是,即使這樣,我也從來沒有想要一個新父親⋯⋯為什麼?知時,你怎麼能忍受被母親丟下?我想到就覺得好難過、好生氣,可是我不應該再問你這些,因為要面對這種痛苦的人是你,我好自私⋯⋯
愛秋,你先慢下來⋯⋯我泡杯茶給你。
少女撕心裂肺地告白,空氣中迴盪著她激動的聲音,久久不去。接著,傳來她小聲的啜泣聲,以及少年低沉的撫慰。我感到一陣迷惑、又有一股莫名的安慰感——少女真的不知道母親的去向嗎?少女寫下謀殺自己母親的幻想,現在既懺悔又羞恥?少年到底是怎麼知道一切的?他的雙眼都看到了什麼?他是一直這樣冷靜又溫柔的嗎?還是這只是他的表面?我又為何要為了少女吐露心聲而感到欣慰?
突然,從客廳傳來一陣喧鬧。男人和女人的聲音此起彼落,還有剛剛也失去蹤影的女管家的聲音。少年和少女奔出餐廳,跑向客廳。接著又是一陣呼喊、哭訴和嘆息,還有一個虛弱的、陌生又熟悉的女性聲音——看來,是她回來了。
那麼,烏鴉少年偵探的第一個案子,也就告一段落了。什麼?故事結束了嗎?別急,還沒結束。我們先為這個事件命名吧——「綠柱石事件」,看來,發生在綠柱館裡面的第一個推理事件,也只能這樣命名。
我沒有走向客廳,而是再度來到女主人的房間。他們都在那裡,每一個人,除了我。我坐在女主人的床上,幻想他們看見她歸來多高興,少女會撲向她的懷抱,和母親說自己有多麼擔心她。她的兄弟不會再那樣冷漠,而是會和她交換一個秘密的眼神,為多年來的冷戰和解,一切盡在不言中。而那個紅髮的女人,那個外來者,也會為他們歡喜,喝著紅酒,甚至忍不住為他們高歌一曲。
是這樣嗎?會是這樣嗎?女主人到底去了哪裡?女管家是去找她嗎?她在懸崖邊,發現了夢遊一夜、沈睡在寒冷草地上的女主人,將飽受驚嚇的她帶回,是這樣嗎?
少年偵探僅憑著少女熟悉貓的習性,就猜出是她弄丟了綠柱石,甚至知道她將項鏈帶子藏在口袋?太可疑了吧?會不會,他們一起隱藏了更大的陰謀?
其實,此刻少女正為了母親的歸來而憤怒,決心痛下殺手,這一次,一定要讓她的那一襲綠色睡衣染上長眠的劇毒;其實,少年已經厭倦了所有人情世故,決定遠離現世,此後再也不踏入這棟屋子,讓自己永遠躲在軟弱而孤獨的繭中。男人和女人就更不用說了,戲份那麼少,既世俗又愚蠢,酒酣耳熱後,竟然想偷偷進入這個房間來溫存一下⋯⋯
我幻想得太多了,已經夠了。這個故事,真的夠了。
不過,如果謎底真的是女主人夢遊症的話,讀者一定不會滿意——沒錯,怎麼可以沒有人死去、又沒有兇手呢?我們才不要這樣的故事!就算夾雜再多人性糾葛的劇情,如果「詭計」本身不夠有趣,還是難以稱為精彩的推理故事啊!是這樣嗎?是這樣對吧?沒關係,別擔心,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謎題還沒解答——那就是先前提過的,四個嫌疑犯中,最後一個嫌疑人是誰?除了少女、男人和女人,還有誰?
沒錯,當然就是我。
但是,我又是誰呢?「我」,到底是誰?
曾經,我懷疑自己是她的幽魂。如今,證實了女主人並未遭遇不幸,那麼,我就不可能是她的幽魂了。那我到底是誰呢?
KARAS!KARAS!
奇怪,我又聽到了。這裡怎麼會有呢?我一直覺得烏鴉的叫聲很奇怪。好像只有我聽到似的,在召喚我、重新召喚我,那樣奇異的安靜。
或許,我可以給自己一個名字。也許是下雪的聲音、也許是一個奇怪的音韻;是 KARAS、是 makabaka——也許什麼都不是。
我再度走入院中,黑夜已降臨。女主人、少女、少年、男人、女人、管家還有貓,連冷冰冰的自動人型都在那裡,他們如今都在屋中團聚,已沒有人缺席。沒有人注意到我、不需要注意到我,我只是一個幽靈。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進入院中,走到今日下午那個少年孤獨佇立的地方。他站在這裡不知道看什麼看了很久,讓我很好奇。真奇怪,我和那個少年似乎有種共感,他吸引了我,為什麼呢?是因為孤獨嗎?
我低頭仔細一看,原來,落葉下埋了一隻烏鴉的屍體。
啊。
那麼,他看見了「我」。
我微微一笑。終於,慢慢走出院子,離開了這座屋子,進入了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