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系列

就這樣，我認識了愛秋，姑姑的女兒。

愛秋很高䠷，比我高一點點。她的身材勻稱，雖然瘦但不會給人過於纖細的印象。其實，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雙空無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長，眼神偶爾有點空洞。那不完全是沒有精神的、虛弱無力的，而是真真實實的空洞，令人有點懼怕。也或許因為這樣，她雖然是個美麗的女孩，但有種令人不敢隨意親近或冒犯的氣質。她自稱朋友不多，和異性也一直沒有什麼特別交流。

也許，我根本也不想和男生交流吧。我不討厭男性，但就覺得沒必要。不過說不定，只是我一直讀女校的關係罷了。我國中就讀這所女校，直升高中部。私立學校暑假還要上暑修，很可憐吧？哈哈，不過也習慣了啦。

愛秋說這些話時，態度很輕鬆。即便我沒有怎麼回應她，她好像也無所謂的樣子。

我們班上也有不少人迷戀同學或學姐，但我目前對女性也沒有特別戀愛感覺。說不定，我是智性戀。哈哈，我亂說的啦，其實我根本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意思。知時呢？你感覺不喜歡聊自己的事？哈哈。

對了，客廳角落有一架舊鋼琴。我媽已經很久沒彈了，她興趣太多，總是變來變去。我不會彈鋼琴，真羨慕會樂器的人。

愛秋說這些話時，應該都是真誠的。不過，我總覺得她的聲音中有一點難以捉摸的感覺。她不是在敷衍我找話題隨便聊，但是，我總覺得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她也不是真的在乎。

後來，「我」果然被這棟房子困住了。

我在大珼山上姑姑的家住了一晚，綿綿的雨下個不停，山上特有的濕涼氣息，令人恍惚而放鬆。彷彿下完這場雨，夏就真的準備離開了。隔日，是個非常涼爽的天氣，不過很快，艷陽又復現。在這座島上，秋，其實是一個讓人不知不覺就錯過的季節。

那一日在那棟山中別墅裡，我和她們共度了一些時光。管家蘭姐勤快而不多話，準備的料理都非常好吃。她在這裡工作非常久了，和愛秋的關係也很不錯。不過，原來管家不是穿著黑西裝戴著單邊眼鏡、說話溫文儒雅的男人啊，看來，這棟房子應該不會再出現什麼好像有點奇異的事了吧？

當然，我很快就知道並非如此。我和姑姑與愛秋吃過早午餐後，玩了幾場「海龜湯」，用頗為豪華的螢幕和音響看了一部電影，然後，我就回家了。

原以為短時間內不會再見到這兩位親戚了，沒想到，姑姑竟然堅持要幫我「慶生」。

其實，我可以看見自己的「前世」與「未來」。應該說，在不同時間與空間，我偶爾都會有類似 Déjà vu 的一瞬間——突然可以感覺到曾經的自己在這裡做了什麼事情，或者是在完全不同的空間中體驗了什麼。大部分的時候閃現的都是「過去」，比較少是「未來」。可以聽見、看見，甚至有嗅覺和觸覺，不過，都是一閃而逝。所以，我偶爾會一動也不動幾分鐘，多年下來，即使在公眾場合，我已經可以盡量做到不被發現而默默經歷一場幻夢了。

⋯⋯你看過什麼樣的前世？

都是很片段的。我有一本筆記本，記錄了不少。不過，我現在不太記了。有些片段常常看見，有些再也沒出現過。在這座山上，我曾看過自己摘果子吃、也看過自己站在懸崖邊。還看過自己一直奔跑到鞋子都掉了、看過自己在一輛白色的車上笑著。還有一些，更難形容的。老實說，這座山很奇怪。

你確定你看見的，都是曾經的「你自己」嗎？

這是個好問題，我也曾經懷疑過我看見的是別人。怎麼說呢？雖然說是「自己」，但我看見的畫面還是比較像第三人稱的鏡頭，而且畫面中幾乎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可以同步聽到聲音、嚐到果子的酸味，感受到好像是自己的聲音從自己的身體裡發出來，我就像個透明隱形人一樣，站在那個「自己」的身旁，非常貼近地去體驗。就像是一種高科技 VR 身歷其境的超級遊戲。至於，怎麼知道那是「自己」而不是闖入不相干的他人前世，其實就是一種感覺吧。我看見的都是女性，不能說每個長相或聲音都與我很相似，而且年齡也有不同。但我還是覺得她們就是我「自己」。

嗯。

至於「未來」嘛⋯⋯我看見的未來都很難說明，常常是更抽象模糊的畫面。但就是有個感覺：這是還沒發生過的事。

姑姑知道這件事嗎？

她知道，小時候她也被我嚇過不少次。我以前會突然不講話然後就一直哭。後來我曾和一個國中同學說過，她好像很懷疑，現在我們已經沒聯絡了。

嗯。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哈哈。

⋯⋯

不相信？呵，會懷疑也是很正常的啦。

不，我「相信」。只是，之前也有一個人和我說過他的非日常神秘經驗，但是他比較像偶發事件，和你不太一樣。我只是想到了這件事，所以才沒有馬上回應你。

喔？是什麼樣的經驗？

他說他曾去過十五年後的平行世界，遇見了那個世界的自己的女兒。他只去過那個平行世界一次。

哇，聽起來是很「實際」的經驗？

嗯，怎麼說呢？和你敘述的閃現式的體驗相比，他確實是「實際」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經歷了一場奇幻的旅程。不過——怎麼說呢？他的敘述相當複雜而有趣，簡直就像是一個元素過多的小說那樣。

你覺得他是在說故事？你「相信」他了嗎？

⋯⋯老實說，我很矛盾。我當時是表示「相信」他，但其實，我知道我潛意識中沒有真的相信，不過，我也不覺得他是在騙我，我認為我相信的是他這個人。

有點複雜了呢。

是啊。

你相信他這個人，即使他是在編故事？

啊，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哈哈，但你相信我？真的嗎？

⋯⋯

若你說不相信，也沒有關係。當然如果你相信，我很高興。抱歉，是不是讓你很有壓力？

老實說，我不知道。抱歉，我不知道我到底「相不相信」。其實，之前我曾認為是自己有點草率甚至是輕蔑地相信了他的故事，而遭到了「報應」。不是非常嚴重的事，甚至都不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事，我只是旁觀者，但是，曾讓我有一陣子很低落。不過，我也終於發現自己其實很渴望「故事」、渴望「體驗」，我想要涉入，而不再是一個冷冷的、好像很理智的旁觀者。

喔，原來你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你對自己的理解很深刻啊，不像我。

是嗎？

我還覺得我是一團混亂呢。其實，我很渴望能看到自己「不是女生」的前世。

啊⋯⋯

倒也不是我渴望變成男性，我只是想看看更多的、超越邊界的自己。不過我也想過，說不定是自己現在是女性，才只能體驗女性的前世，說不定，「我」當過男性。不過這樣說似乎也有點矛盾，那些「男性的自己」，還算是自己嗎？又或者那些前世本來就不算是自己？哈哈，好像鬼打牆啊。

在一片黑暗中，她的臉龐被火光照映，如鬼如魅。愛秋端著蛋糕走進黑暗的房間，十八根細細的蠟燭，一根也沒有少。

姑姑和愛秋一起唱了生日快樂歌，我們分食了蛋糕。那是一個水果奶油蛋糕，有各種艷紅的莓果。

每一根蠟燭，就是我曾經的生命。我這樣想著。現在，我將它們一一吹熄，或許，象徵著我將死去，也象徵我將活著。我想不起上一次生日擁有完整一個蛋糕是幾歲的事了，是在德國有媽陪伴的日子嗎？後來，爸多半是直接給我一些零用錢。我喜歡吃甜食，有一年生日，我去咖啡廳自己一個人點了很多蛋糕吃。

你別看我媽這樣子，她以前常常會有幾天異常低落，甚至都躺在床上，過幾天好像才活力百倍。這幾年比較穩定了。我和她不同，我常常覺得自己「沒有感情」。

這麼說來，比起我爸，我媽也是比較有活力，常常突然想要大家一起做什麼，但是也比較情緒化一點。

她們好像有點像呢！明明有血緣關係的是我媽和你爸，哈哈。

是啊。

啊，晚上好像越來越冷了。你要早點睡嗎？其實，你可以放東西在那個客房，暫時也不會有別人來住。

嗯，我知道了。

那，晚安嗎？

⋯⋯其實，我爸不是我的生父。

欸？

我應該是我媽和我外祖父管家的孩子——那個人在我外祖父身邊很久了。我母親或許是被迫的，或許是一時錯亂，我不清楚。總之，她生下我時還很年輕。不過，她沒有遺棄我，我是說直到兩年前哈哈——她生下了我，沒有馬上將我遺棄，或許我應該感激。

你母親告訴你的？

沒有，是我自己推測的。前幾年，我去醫院測了血型，和我爸的不符，證實了這件事。我爸也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

⋯⋯

抱歉，突然說這個，是不是很掃興？在自己的十八歲生日，哈哈，怎麼好像搞得自己很悲慘的樣子？

沒事的，知時。

而且，你才和我說了那麼多話，是覺得我是表弟所以可以信任嗎？馬上撇清沒有血緣關係，好像很莫名奇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沒這回事，血緣什麼的，才不重要呢。

真的嗎？

⋯⋯

真的不重要嗎？雖然現在大家都這麼說，家庭什麼的，已經沒有過去那麼重視，很多人都想擺脫原生家庭。但是，會不會我們的命運，就是這樣已經被寫好了呢？

那你覺得 Aïchuy 在寫什麼？她會不會真的在寫故事？那個自動人形、我媽的寶貝，到底在寫什麼？

啊？

其實，我幫她寫了一點故事。我幻想她每天都看著我們，她注視著我、幻想成為我，或許，還愛上了我——或者愛上你——來到這棟死寂房子的神秘美少年。

美少年？不是吧。

哈哈，你知道自己很好看吧。

這個嘛，那你也不差。

哈哈哈，好呀，Aïchuy 愛上了我們，對，就是這樣子。我們是美少年和美少女，一對自戀的偽姊弟！

好像是不錯的故事開頭。

那你會想讀讀看嗎？

你寫的 Aïchuy 的故事嗎？當然啊，想看。

好，嘿嘿，好害羞喔，改天再給你看吧。

嗯。

早點睡吧。

好，晚安。謝謝你們幫我慶生。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