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人稱宣言
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卻有人和火。那麼也只能這樣了——難道,「故事」是人類的本能?【非日常 · 非推理】《現世少年》(4)
一如往常,今夜綠柱館依舊那樣安靜。女主人在餐廳整理東西,少女懶洋洋地在客廳沙發上看外國影集,音量調得很小聲。最近常來作客的少年坐在客廳另一角,對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聖誕前夕,青少年們卻顯得意興闌珊,晚餐後也沒有什麼特別交流。
暗紅麂皮沙發上,有一顆縮成一團毛茸茸的黑白毛球,是那一隻老是跑進來討食的貓,儼然已成為了家中的新成員。綠色檯燈旁,那個女主人愛惜的自動人偶兀自佇立,金髮、綠眼珠,她的手臂上露出許多關節,身後還有一個發條。
那麼,這樣尋常的夜晚,還能發生什麼樣的故事呢?是奇幻故事、還是推理故事?每一個人都在這裡、每一個人又好像都不在這裡、每一個人卻又都不離開這裡。這一棟綠柱館,擁有聯繫著眾人的魔法,是詛咒、也是宣言:只要發生在這棟屋中的事,都是真實的,不可質疑。
One, I am a Man
Two, You are a Woman
Three, He and She are together
Four, Four, Four, Four
What comes four?
One, I am a Mother
Two, You are a Daughter
Three, She and He fly together
Four, Four, Four, Four
What comes four?
One, I am a Dreamer
Two, You are a Destroyer
Three, They die together
Four, Four, Four, Four
What comes four?
One, I am nothing
Two, You are a Cliché
Three, The house is on fire
Four, Four, Four, Four
What comes four?
記錄:
少女跳了一段人偶關節舞。
少年一邊滑手機一邊用逗貓棒,打了噴嚏,貓跑走。
貓聞了一下自動人偶。
貓討食一直叫,試圖攻擊自動人偶。
女主人跌倒了,原來女主人的雙腳都是義肢。
其實,管家今晚不在,所以他們叫了外送,叫來了難吃的披薩。大家吃得意興闌珊,所以此刻大家都無精打采。
他們開始喝酒。
他們醉了,瘋瘋癲癲。
少年和少女才剛成年,就喝得酩酊大醉。他們穿上草裙依樣畫葫蘆學彼此的動作,大聲唱歌。
他們聚在壁爐邊取暖。不對,這棟房子沒有壁爐,沒有那麼異國風情。他們直接在房子裡升起了火,圍在火前,無所事事。啊,無所事事啊!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卻有人和火。無話可說,卻可以胡謅——那麼也只能這樣了——難道,這是人類的本能?「故事」是人類的本能嗎?
ㄧ團火、三個人與三張嘴,或者更多——貓、自動人型、這棟屋子。不多不少,不倫不類。
以下有四個在火中誕生的「故事」:
一
惡のDUOS
雪音與河興年輕時,曾被稱為「惡人組」。兩人與兄姐年紀相差懸殊,彷彿是多出來的一雙。他們倆的個性和喜好都與家中的其他人一點也不像。從小到大,他們就是異類。
那一日,雪音的天藍色百褶裙沾上了血跡。彷彿藍色的天空竟然飄來了一朵血雲、或者開了一朵詭異的紅花。雪音當時就讀的女校,正是女兒愛秋現在讀的同一所。雪音的同學給了她幾片衛生棉,她那一日穿著體育課穿的運動褲回到家。到家後,母親沒說話,父親不在家,大哥大姐對她視而不見。她默默換下運動褲,將髒裙子用洗衣精浸泡。終於,河興走過來,對她說了一句話。
喔,妳流血了喔。
對,我流血了喔。她心想。
那一晚,河興曾試圖進入雪音的房間。他在門外問他可不可以進去,她沒有回應。她躺在被窩裡,覺得熱熱的,整個人、整副身體都好熱。她想著,就這樣死去吧,反正我正在流血。河興還不離開。我恨我的那個哥哥。她心想。但是,他也是整個家族裡我唯一愛的人。她又想。她不讓他進來。她恨她的父母,也恨其他手足,他們彷彿都是陌生人。我不會生孩子,決不。她又想著。否則,總有一日我會被自己的孩子殺死。
終於,不知道在渴求什麼的兄弟離開了她的房門。死寂的沈默降臨,她不得不睡去。她生長在一個普通的年代,既不老也不年輕、既不先進也不落後,沒有什麼奇特的歷史。但是,她在夢中幻想自己有外國人的血統,一頭金色長髮和碧眼,穿著橘紅碎花和服騎在一匹白馬上。藍天白雲下,她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哪一個世界的人。她不是任何人,她甚至可能沒有血可以流。
曾有一年初冬,雪音和河興決定要離家出走,甩掉整個家族。後來,他們當然沒成功。再後來,他們愈加彼此憎恨,因為對彼此唯一孤獨的愛更使他們腐敗,他們不想承認他們就是落難的共犯。後來,他們將自我流放。後來,他們分別有了自己的家人,屬於自己破碎的新家族。後來,他們已經快十年沒有好好說上幾句話。
二
骨神
從前從前,有一個喜歡撿骨頭的神明。
他每一日撿啊撿、撿啊撿,從草原到洞穴、山上到海邊,到處撿骨頭。他最喜歡快要粉化的白骨,怎麼樣也停不下來。他忘了自己是神明,忘了誰在膜拜他;忘了自己的子孫和世世代代的神族,忘了他們正迷惑而痛苦。
有一日他終於返回家鄉。之所以歸鄉,不是想起了自己的後代,而是突然憶起——在那棵他熟悉的後院樹下,應該埋有不少白骨。他沈默地歸來,不與任何人交談,終於,來到院中。突然間,他的兒子憤怒現身,竟然將他父親兩腿間的骨頭切下,丟到海中。海上泛起奇異的泡沫、一陣古怪的顏色——那就是愛神的誕生。
三
巴哈與孩子
約翰・塞巴斯欽・巴哈的日常有兩件事:寫曲子,以及他的孩子。
前者像呼吸,後者像命運的惡作劇。巴哈總共有二十個孩子,其中一半最後沒有活到成年。這聽起來像悲劇,但奇妙的是,在萊比錫街坊的古老傳說裡,他總說那是「上帝把孩子借我寫成旋律,再收回去」。鄰居聽不懂,但都覺得他講話時眼睛亮得近乎超自然。
然而最荒謬的,是那個完全不可能發生、卻莫名被寫進幾份可疑筆記手稿中的軼事:
某個初夏黃昏,巴哈據說正在家裡改寫一段《平均律》的和聲轉位,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個小小的、帶薩爾茲堡口音的聲音說:「請問!偉大的巴哈大人,我叫沃爾夫岡,能不能和您比賽一下誰能更快寫完一段賦格?」
據那份極不可靠的筆記記載,巴哈甚至沒有驚訝,只淡淡回一句:「孩子,時空旅行是會讓調性變得不穩的。」
莫札特咧開嘴,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段剛寫好的旋律片段,像是在展示某種天才的自動反射。巴哈微微皺眉,說:「這段很好。不過你寫得太快,像天賦在追著你跑。」
莫札特報以閃亮的笑,回:「那不就是天賦的用途嗎?」
結果誰贏?可疑筆記裡說,巴哈最後故意輸了,只因他看到那孩子寫曲時整個人像發光一樣,而他心裡突然浮出那些尚未長大就離開的孩子們。他後來對妻子安娜瑪格達蕾娜說:「那孩子是上帝暫時放錯時代的小禮物。」
雖然歷史學者一致認為這段故事假得閃閃發亮,像是某位教堂學徒的濫情幻想,但坊間依然傳著另一個微妙的尾巴:據說莫札特再度踏上時空的漩渦前,他大喊了一句:「我以後也會生很多孩子,但大概沒你這麼多!你太強了!」
然後他就消失在空氣裡,像被樂句收進另一首曲子。
四
三個故事的誕生就已經很困難了,為何還需要第四個故事呢?
其實,不存在什麼第四人稱宣言。你、我,他/她之後,就沒有然後了。
還是說,「我們」真的能創造一個「第四人稱」?不如這樣吧,再也沒有「我們」,只有——※@。對,※@!我們——額,不是!我是說 ※@!※@ 就是 ※@!※@?※@ 是單數還是複數?啊,不管啦,※@ 好棒,※@ 創造了好多故事!在心裡面,可以給 ※@ 一個聲音,可以是「ohhhhh」,或者「喵」,也可以是「makabaka」——不對,這真的是 ※@ 想要的嗎?這不就只是詞語的代換嗎?※@ 真的有改變了什麼嗎?※@ 好爛,偷懶又愚笨,爛死了!等等,現在到底是如何?少年和少女呢?姑姑、貓和自動人型呢?只剩下 ※@ 了嗎?
好吧,那最後,※@ 來說一個故事好了。
有一天,※@ 的腦海被一個念頭給霸佔,盤旋了一整天。※@ 喝了咖啡,坐在桌前打字,不知道要寫什麼。啊,※@ 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字,※@ 想變成一首音樂。走吧,回家了。
※@ 離開咖啡廳,回到孤獨的家。天黑了,沒有人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