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菲律宾女人
夜晚的片町灯红酒绿,人潮涌动。这里是这座城市居酒屋最密集的一片街区。有家便利店就坐落在这片街区的中央,生意显然格外的好。西装革履却又醉醺醺的工薪族们,穿着和服脚踩木屐化着浓妆的陪酒小姐们,穿着围裙戴着头巾,一路小跑买完东西还不忘要发票的居酒屋店员们,是这家商店夜晚最常见的身影。
那时候我还是个性格腼腆,日语生疏的便利店店员。老板是个严谨细致又刻板的老头,典型的日本人性格特征,他全都符合。他会不厌其烦的纠正我对待客人的言谈举止,往往也会不惜花十多分钟和我解释,为什么得这样来。听老头念经是我最大的烦恼,观察每一位形形色色的顾客便是我最大的乐趣。
日本人在公共场合会比较控制讲话音量。有天晚上,熙熙攘攘的店里,听到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菲律宾女人,声音格外突出,我时而能听懂,时而又听不懂了。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过了会儿,声音的主人终于现形了,厚厚的粉底,火红的嘴唇,绿灿灿的眼影——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看到她第一眼我想到了金星,长得太像了。嘴唇上面甚至有一小撮若隐若现的绒毛,化这样的浓妆会不会是想掩盖一下雄性特征呢,我在想。
她走向了老头所在的收银台。她扫码付款的时候好像遇到了点问题,老头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她发飙了,大声指责老头,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日语,我听不懂。后面还排了很多客人。所有人都有点面面相觑,当众大声骂人这种事不太常见。嘿,脾气也挺像金星的。老头急得满脸是汗,连忙道歉。顾客永远是上帝,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先向顾客道歉,这是老头时常教导我的话。
她走后我问老头,“刚才那个顾客是日本人吗,好奇怪哦。”“应该是菲律宾人吧。” 我说呢我咋听不懂日语了,吁了口气,原来也不能怪我日语太差。
两周后,又见到了这个菲律宾女人。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拿着手机大声讲电话。到我这里结账的时候,突然啪的一下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着我。她说:“打个招呼啊”。指指手机。我低头一看,多人视频,四个方格子里四个人头,还有人光着膀子。我说“hallo”。她朝我喊,“用日语啦!” 我说“空帮哇!”。她把手机拿了回去,继续和朋友聊,神色飞舞。结完账离开的时候回头朝我眨了下眼,说“谢谢咯!”
之后就时不时能见到她的身影。买烟总是买万宝路的八毫米,嘿,抽的烟劲儿还挺大。结账时往往爽快地只拿出一整张大钞,不像日本人那样,从钱包里翻半天硬币,零零整整的掏出一堆出来让我给他们找成整的。
有天她又过来买烟,买两种不同的烟。碰巧烟的货架又换了位置,我拿错了一盒给她。后面排了一队等着结账的客人。老头就站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收银,他焦急。他有强迫症,看到有客人在等,就会变得急躁。
她说“错啦,我要的不是这盒。” 那是什么烟呢?我让她指给我看,她边指我边找。老头看了急得团团转,气鼓鼓的对我喊,“不就是这盒吗,你怎么又找不到!”“你怎么回事!烟的位置怎么还记不清楚!@#$%!......” 聒噪了半天,走进了屋子。后面很多顾客,我很尴尬。她一脸抱歉的对我讲,“不好意思啊,让你受批评了。”
又指着老头走去的方向说:“你没有错,是那个老头是坏人!”。转过身来看着后面排队的人们,“是不是这样啊?” 有的人点点头。我更尴尬了。老头从后面出来,她大声地讲“哎呀!怎么有这么喜欢生气的人呢,一点小事就要责怪别人,哎呀呀!”
嘿,竟然被个外国大姐打抱不平了。
所有顾客都结完账走了后,老头跑过来和我道歉菲律宾女人,哎呀,刚才是我的不对,我太急了。
后来过了段时间,向店里辞职了。在正式离开前的一个月里,想着下次遇见她时,要说一声再见,告诉她我要走啦。最后竟再也没见过她了。
第三份兼职在一家女包店。店里时常会有外国人的身影。这份工作需要靠嘴巴来揽客,得卖出东西。刚开始的两天,我往往到了快下班时,一分钱的营业额都没有。做一个没有业绩的导购太难为情了。
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一个东南亚长相的大姐来了,我赶紧凑了上去,不放过一个推销的可能。
大姐要试鞋。一边试鞋一边和自己的小姐妹打视频,好像是让她们参谋一下买哪双。我问,“您是从菲律宾来的吗?” 果然被我猜对了。是不是每个菲律宾女人都有一群能随时随地打视频煲电话粥的好姐妹啊。真让人羡慕。
大姐试完一双让我装起来一双,已经有四五双了。我寻思,这不会是个代购吧。我难以置信,再三确认“真的全都要吗?真的没关系吗?”。我有点不忍心让她买这么多,这家店的鞋子在我看来没什么亮点,却又贵的咂舌,不划算。诚恳又反复的语气暴露了我这个穷比匮乏的想象力,有钱人的购物方式我想象不到。
这位大姐在我为营业额慌张的时候,从天而降,简直是个救星,一会功夫买了十多万日元的东西,把我一天的营业额从零拉到了平均水平以上。救我于水火。其他店员惊呼,“你太厉害了!”那里是我厉害,是这大姐买鞋买包像买菜啊。
下一个周末又见到了她,这次是她和两个姐妹一起来逛的。我迎了上去,她的一个姐妹问我,“我想给妈妈送个包,你有什么推荐吗?”我有点惊讶:“哇,你妈妈也住在日本呀”。她说“不是妈妈啦,是店里的妈妈桑”。又惊了我一讶,原来是从事这种工作的姐姐们啊。本来以为单纯的是有钱人。不忍心给她们推荐贵的新品了。刚好有一批打很大折扣的样式也还不错的货,我把她们带到了那里。
再后来,我竟然能准确的分辨出菲律宾人和其他东南亚人了。有时候其他店员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看长相啊,还有听他们讲的话的语调。他们说长得明明都一样啊,说的话也全都是天书........结账免税时看护照,果然我的判断都错不了 。
上国际协力课的时候,讲到了亚洲发展差距,才开始了解菲律宾这个国家,看到幻灯片上的国际都市马尼拉,很现代化。转眼就是一座座贫民窟,更多的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有一段视频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七岁三岁的姐弟两人,为了生活天天去巨大的垃圾场里捡废品,两双幼小瘦弱的肩膀,抬着沉甸甸的废品穿梭在垃圾山中。我打工时所见到的那些人,或许算是幸运的一部分吧。
想到一个词——菲佣。由于菲律宾国内经济环境不太好,贪污腐败严重,治安不佳,贫富差距大,菲律宾女性出去外国谋生为众,她们大多以家庭佣工为主要职业——菲佣嘛。当性工作者次之。菲律宾人口一亿多,每年有1100万的海外劳工将从世界各地打拼赚来的钱寄回国内,占到了菲律宾经济的近十分之一。看到维基百科上这么写,有点唏嘘。
在女包店上班时,每当看到东南亚面孔,我的同事们就会过来提醒我:“你的菲律宾小伙伴们到了”。她们买东西十分爽快,不像日本人那样犹豫不决。往往是一次买好几件,托他们的福,我在店里的客单率总是排在前面,被表扬。
有一次另一位菲律宾大姐买包,看好一个交给我一个,我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包,跟着她走来走去。我还是忍不住问,“买这么多真的没关系吗?”“嗯”。可能是帮朋友买的吧。一个店员操这么大心。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了信用卡:“请给我分六次期。”
店里的石灰姐姐,喜欢学各种语言得简单对话。有天她走过来跟我讲,你学着说一句菲律宾语的谢谢吧,那些菲律宾顾客都很照顾你。她教了我一句“ sa iyo” 。
我想,下次一定要用她们的语言来道谢。
却不料,还没用上一次菲律宾女人,我就离开了那家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