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狂飙式拿地归结为蓝光走向暴雷的主因,其背后推手则是管理的失控。
在规模快速扩张的同时,如何建立与之相匹配的管理平台,一直是房地产业的重要课题。有从业者认为,当企业迈上500亿、1000亿等重要台阶时,需要2-3年来调整管理架构,才能为下一个阶段的稳健发展蓄力。正因如此,房企很难无限制地快速扩张。
一位曾就职于蓝光华东区域的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2019年进入千亿军团后,蓝光本希望“稳一稳”,做一些管理架构的调整,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一是市场很好,公司上下信心很足;二是公司的一些战略动作,还是传递出扩张的信号。”
该人士所说的“战略动作”主要有二。2019年9月,蓝光启用上海总部。12月,在华东区域有深厚积累的迟峰从华润加盟,担任总裁。蓝光起家于四川,在华东、华南、华北等重点市场的根基不深,也一直有深耕这些区域的想法。因此,这两个动作传递出的“东进”信号颇为强烈。
事实上,迟峰加盟蓝光,正是带着调整管理架构和布局结构、使规模再上一个台阶的双重使命。
上任伊始,迟峰曾公开表示,蓝光在2020年夯基础,规模保持在前30。2021年和2022年要加速,每年保持20%以上的增长。2022年蓝光要做到1500亿的规模,其中华东区域占400-500亿。也即,在迟峰的规划中,蓝光也将有一年的调整期,但随后仍会追求规模。
2020年初,蓝光强调“强区域、精总部”,虽然对总部进行了精简,但赋予区域公司更大的权限。此举相当于为区域公司拿地开了“绿灯”。
“当时蓝光有6大区域,中西部三大区底子好,业绩有保障。华南、华北和华东负责做增量,压力比较大,尤其是华东。”该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这种压力促使蓝光在这三个区域明显提高了拿地强度。而出于竞争关系,其他区域也不甘示弱。
他还指出,在蓝光的组织架构调整中,虽然合并了一些区域公司,但为了支持区域深耕,公司也招募了不少新人,其中不乏中层和高层管理人员。为了有项目可做,新员工也普遍倾向于快速拿地。
但在拿地过程中,无论是成都总部还是上海总部,都未对区域公司形成有效的约束。前述人士称,按照程序,获取重要地块是需要得到总部授权的,但在执行中,很多程序都被省略了。一些高价地到底有没有得到授权,“到现在也不清楚。”
事实上,在蓝光总部,即便是职位最高、权限最大的职业经理人,位置也不稳固。
很长一段时间里,薪水高、压力大、流动快,是蓝光留给职业经理人的主要印象。早在2016年,蓝光就曾出现过包括副董事长张志成、董事会秘书蒋黎、常务副总裁张亦农、副总裁罗庚等在内的管理层大规模辞职。2018年,首席运营官魏开忠、董事任东川、董事李澄宇辞任,也让业界侧目。
迟峰上任前,蓝光的总裁为张巧龙。张巧龙为蓝光老臣,但仅担任总裁两年就被替换。
随着张巧龙卸任总裁,蓝光又迎来一轮高管离职潮。2020年4月,分管融资的副总裁王万峰请辞,其在蓝光任职的时间不足两年。2020年11月,孟宏伟请辞董事一职。2021年2月,常务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余驰离职。2021年4月,副总裁何剑标离职。
迟峰在蓝光的职业生涯也十分短暂。2021年7月5日,迟峰向蓝光董事会提交书面辞职报告,距离其加盟蓝光仅20个月。同时辞职的,还有首席财务官欧俊明。9天后,蓝光暴雷。
关于迟峰的去职,蓝光内部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迟峰坐镇上海总部,是蓝光有史以来权限最大的总裁,但既存在战略误判,又未能抓好管理,理应负主要责任;也有人认为,迟峰受多重势力掣肘,无法真正施展才华,且蓝光有不少高价地并非在迟峰的授权下获取,他的去职,更多带有“替罪羊”的意味。
无论真相如何,管理层的大规模变更,对公司士气带来了严重影响。2020年,蓝光在职员工有19855人,到2021年已锐减至2791人。其中既是公司主动裁员的结果,也有不少员工主动离开。
2021年下半年以来,蓝光要面临化解债务、交付项目、应对诉讼等诸多事务。但在溃败式的局面下,很多事情无人接手。
2022年5月,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宁波蓝光借款纠纷一案作出判决,蓝光败诉。但因“公司下落不明”,法院只得发布公告,要求蓝光限期领取裁定书。2023年4月,山东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称,在一宗涉及蓝光的借款纠纷案件中,“因联系不到你们公司相关人员”,无法送达相关法律文书。近两年来,在涉及蓝光的很多诉讼中,“无正当理由没有到庭”的情形并不少见。
谁的蓝光?
早在暴雷之前,蓝光就开始寻求自救,最初以出售项目为主。
2021年2月,蓝光将以48.46亿元将物业公司蓝光嘉宝售予碧桂园。5月开始,蓝光将位于无锡、宁波、重庆、成都、石家庄等多个城市的项目出售给万科。相较于拿地价格,此番出售折价不少。
但万科只对项目感兴趣,无意在股权层面介入。
同一时期,融创、华润、华侨城被传出与蓝光洽谈战略投资事宜,但最终没有进展。21世纪经济报道还获悉,在四川省相关政府部门的斡旋下,蓝光亦曾与四川省的部分国有企业洽谈合作,仍然未果。
2022年以来,蓝光继续推进保交楼、与金融机构洽谈、制定化债方案、“精兵简政”等常规工作。但最关键的债务重组和引进战投,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
同时,去年蓝光将75.22亿元的存量债务实现了展期,但相较于庞大的逾期债务规模,显得无济于事。截至2022年末,蓝光的短期有息债务本息合计504.57亿元,其中逾期的有息债务本金为331.22亿元,而公司的货币资金账面余额仅为27.47亿元。至2023年4月,蓝光的逾期债务规模已高达420.55亿元。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对蓝光越来越不利。
过去几年,控股股东蓝光集团以其所持的上市公司股票作为担保品进行质押,由于违约,这些股票陆续被司法拍卖,并导致蓝光集团被动减持。截至2023年4月22日,蓝光集团持有蓝光发展3.56亿股,占总股本的11.72%。与2019年相比,下降了约35个百分点。
蓝光集团的实控人为杨铿。2021年6月,杨铿辞任蓝光发展董事长,其子杨武正接任。杨武正生于1995年,由此也成为房地产界第一位“90后”董事长。迟峰辞职后,杨武正又兼任公司总裁。
过去几年,蓝光的职业经理人如走马灯一般来来往往,但杨氏家族的控制权从未旁落。如今,这种控制权正变得岌岌可危。
早在2021年4月,杨武正就曾表示,会考虑在股权层面引入财务战略投资者,但没有考虑出让上市公司的控制权。彼时,蓝光尚未正式暴雷。一位知情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表示,2021年,在与潜在投资者的谈判中,杨氏父子的确没有让出控制权的想法,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谈判未果。
此后,杨氏父子是否改变想法已不得而知。但到2022年,房地产业的流动性危机加剧,越来越多的房企陷入债务违约泥潭,以蓝光的资产质量和债务规模,在当时的并购市场已不占优势。
如今,蓝光的控制权似乎已不再重要。若最终退市,蓝光的融资渠道、品牌价值、人才吸引力都将严重受挫,即使公司最终度过危机,也很可能再无翻身机会。
且留给杨氏父子的工作并未完结。至2022年末,蓝光仍有86个在建项目,在“保交楼”的政策导向下,这些项目的建设和交付仍是问题。同时,蓝光在各地面临的债务纠纷、合同纠纷、法律诉讼等,也需要足够的时间、精力和智慧才能解决。
(实习生黄俊钧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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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黎雨桐 实习生 向添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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