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哲廷
鄭麗文訪中行的發言，最令人感受強烈的，是一種敘事上的錯置：台灣被描述成一段尚未完成的歷史，而不是一個正在運作的民主社會。（路透、中國國民黨提供，本報合成） 看著鄭麗文在南京中山陵與北京的發言，最強烈的感受不是單純的政治立場差異，而是一種敘事上的錯置：台灣被描述成一段尚未完成的歷史，而不是一個正在運作的民主社會。現實中的人民、制度與生活，被收編進更宏大的民族劇本裡，彷彿只等待最後一幕落下。
這卻讓我想起《綠野仙蹤》。只是這一次，黃磚路不再通往回家的方向，而是被重新命名為「回到祖國」。原本尋找自我與歸屬的童話角色，被改造成政治寓言的道具。於是我們才看見，這條路從一開始，可能就不是為了讓人回家，而是讓人相信自己別無選擇。
《綠野仙蹤》的桃樂絲想回家，因為家是具體的生活空間：有熟悉的人，有記憶，有日常。而在某些兩岸論述裡，「家」卻被替換成抽象的「中華民族」。這種替換最關鍵的地方，在於它取消了個體對歸屬的判斷權，把「你屬於哪裡」變成一題不需要回答的標準答案。
美國童話故事《綠野仙蹤》。（取自貼文）問題是，台灣從來不是迷路的孩子。台灣沒有被龍捲風捲離原位，而是在殖民經驗、威權統治與民主化轉型之中，逐步形成今日的政治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核心，不是血緣神話，也不是文明使命，而是制度、選票與人民持續的選擇。當有人試圖替台灣人決定真正的家在哪裡，那不是指引，而是剝奪。
黃磚路之所以迷人，在於它被包裝成唯一道路。從辛亥革命、抗日戰爭，到民族復興與統一願景，一條線性的歷史敘事被鋪設完成，彷彿所有分歧都只是暫時偏航，最終仍將回到同一終點。然而這種說法忽略了歷史真正的樣貌：歷史從來不是單行道，而是充滿斷裂、轉向與新的可能。
台灣之所以成為今天的台灣，恰恰是因為它沒有按照預設劇本前進。它走過戒嚴、走過解嚴，也走過公民社會對權力的反覆追問。若把這些經驗全部折疊進「終將統一」的公式裡，那不是理解歷史，而是刪改歷史。
《綠野仙蹤》裡的稻草人以為自己沒有腦袋，事實上他一路都在思考。這像極了某些政治論述對知識的使用方式：不是探索，而是填充。先有結論，再尋找材料；先決定答案，再安排證據。凡能證成統一敘事者被高舉，凡無法納入者被淡化或遺忘。
於是，白色恐怖可能被輕描淡寫，民主化運動被視為旁枝末節，世代認同的變化被說成短期情緒。記憶一旦被選擇性剪裁，知識就可能退化成宣傳。
某些政治論述對知識的使用方式，往往是先決定答案，再安排證據。於是，白色恐怖可能被輕描淡寫，民主化運動被視為旁枝末節；圖為「白色恐怖歷史現場」主題展。（文化部提供）再看「和平」這個詞。它總被反覆使用，聽來溫和，卻往往被抽空具體內容。如果一方持續以軍事壓力威嚇另一方，卻同時要求對方共同維護和平，那麼和平就不再是雙方共享的價值，而成了單方面服從的條件。這樣的語言沒有倫理重量，它只要求穩定，不關心自由。
同樣地，「勇氣」也常被重新定義。有人說真正的勇氣是接受現實、避免衝突；但若所謂現實本身就是由武力與威脅塑造，那麼接受現實，可能只是接受他人替你安排的位置。把抵抗壓力稱為挑釁，把沉默稱為成熟，正是權力最擅長的修辭。
故事最後，桃樂絲發現自己早已擁有回家的能力。紅寶石鞋象徵的，不是外部恩賜，而是內在主體性。對台灣而言，這雙鞋其實一直存在：民主制度、自由選舉、言論空間、公民社會。這些能力讓台灣得以決定自己的未來，而不是等待誰來宣布答案。
台灣的民主制度、自由選舉、言論空間與公民社會，讓我們得以決定自己的未來；示意圖。（歐新社檔案照）歷史只有一條路，歸宿只有一個名字，和平只能用讓渡換取，而台灣只能作為被安排的乘客。
童話故事告訴我們，回家不是被指引的方向，而是自己確認的選擇。現實政治裡最危險的，也不是錯誤的道路，而是在走上那條路的過程中，逐漸忘記自己原本站在哪裡。
（作者為詩人，自由工作者）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劉哲廷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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