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终于刚好听到了今年的第一声知了叫。我在热浪里停住了许久,才确定不是幻觉。
这是一个贯穿在坚持写作中的、不可或缺的隐藏线索——“每年的知了声是何时开始的?”回溯了去年记录“蝉鸣”的日子,也差不多是 7 月初前后。去年“世界末日”并没有发生,日子又在蝉鸣起、蝉鸣衰中继续了一整年。
它神出鬼没地出现,又神出鬼没地消失;时间就在它用力挤出的嘶鸣声中,被挤出了刺耳的身体,留下一个空响的蜕壳——那天我在电梯里看见一个小男孩手里,小心翼翼地攥着一枚蝉蜕。他的爸爸向他解释:“这个空壳不代表蝉死了。”
每当知了开始叫时,我就会习惯性地看看周围改变了些什么。
小时候,每次放假回家,我总能发现一些细小的变化。隔壁阳台上的花又枯萎了几盆,老旧小区的外墙又脱落了多少瓷砖,楼下的大树又被修掉了几根枝杈。那些微不足道的变化,足够让我想象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长大以后,我发现,真正改变的东西往往不会立刻被发现。
楼下有一块荒地,荒了很多年。有人曾经想把它建成楼房,也有人试图把它围起来,但最后总会有人推倒围墙,在里面种上蔬菜。春天发芽,夏天疯长,冬天枯萎,第二年又重新开始。
开发商还是没能把那栋修到一半的房子继续下去,但是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它露出了钢筋的部分,才发现为时已晚。
前段时间一直梅雨,家里偶尔会出现几只烟草甲虫,我至今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出现的。一旦出现,又提醒着我今年的时间又过大半——原来已经进入梅雨季了。
知了也一样。
我在一颗一颗的树下寻找知了的叫声时,总是会刚好在我走到原以为的树荫下,它又在另一棵不远的树上响起。
梅雨季过了,我才意识到我原来很喜欢下雨天。但前提是:我在打算“喜欢”它时,正身处于烈日滚滚的夏日之中。这种喜欢就像是有某种“互斥开关”,在夏天期待着冬天,又在夏天思考着去年是如何度过这难挨的炎热的。
为了寻找一只永远追不上的知了,从一棵树荫跑到另一棵树荫,直到它的声音变成热浪在耳蜗的回响,树叶也枯萎了,成了总是会跟老婆比“谁能踩到更脆响的叶子”的游戏,才意识到:日子是回不去了。
梅雨之后,之前被推倒的围墙开始重新修补。
土里挖出了许多四处逃散的昆虫,一只还未羽化的若虫,被一个小男孩捡走。
几天之后,它只剩下一个空壳。
小男孩以为知了死了,哭出声来。
“这个空壳不代表蝉死了。”
可是有些东西,就算知道答案,人还是会难过。
蝉没有死。
只是夏天,又一次来、又一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