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樂美
既然我不可能成為 One 唯一的情人與新娘,那麼,或許我不如成為他的女兒。《早洩的塵世樂園》下篇 (41)
Deni,請繼續聽我說完這個故事。
我在萬有教的日子其實不算長。話說從頭,這是一段甜美又苦痛的回憶。
我曾經和她去過一次新語會的活動,那一日的講者,是女編劇G。G分享了自己的熱門編劇作品的靈感來源,也分享了不少在這個行業中,身為女性的劣勢和辛勞,甚至是被騷擾與剝削。我身旁的她聽了似乎頗為認同,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而我卻是不得不感到疏離;不是我對G有任何特別的意見,而是從小到大,雖然我自認外貌還算 OK,但可能常常在放空或臭臉,或者就是神經粗,記憶中我從未在任何場合被異性騷擾過。我知道這樣自我投射很幼稚,也很沒必要,我可能就只是幸運,但我仍控制不了地感到尷尬。
那時我身旁的她,神情嚴肅又認真,還流露出一絲絲憂苦。不像我,自我中心且無聊。那時的我,已經察覺自己似乎對這位和自己不甚相同的女性有異樣的好感,不過,我還弄不清自己的心意。
沒想到,不久後這位美麗而天真的女子,竟被火炎帶走了生命——是的,她就是六年前新語會據點火災唯一的不幸受害者,韻平。
韻平過世後,我進入了異常的憂鬱。其實,我與韻平的接觸不算很深,雖然我對她有好感,但我仍不清楚這一份巨大的痛苦從何而來。後來,我辭了工作、離開北部,回到南部,在老家住了一段時間,間接得知萬有教這個教派。
其實,我本來一點都沒想過加入教派,我從小到大都沒有任何信仰。我甚至是帶著輕蔑的心情去參加第一場萬有教的聚會,不過,我見到 One 的第一眼,我就發現了一件事:我想被這個男人看見。我幾乎要熄滅的生之慾望,居然被這個渴望脫離重力與地球的男人點燃。或許,我根本從未相信他與他的教義,我只是想被這個男人選中。
後來,我竟然在萬有教那假死新娘的睡眠溫室中,看見和她一模一樣的身軀——不,她沒有復活。那是另一個她,韻平的雙胞胎妹妹,樂平。
樂平和韻平相似又相異,失去了姊姊的悲傷,讓她在萬有教找到依歸。韻平大方而單純,相較之下,樂平話比較少、也較讓人弄不清楚她的心思。樂平成為了我的室友,我們共享一間房。曾經安安穩穩各睡在自己的床上,也曾在寒夜共同窩在一張床上,更曾經在溫室中一同進入睡眠與死亡的間隙。
那一晚,我在萬有教的宿舍,將我的手指摩擦我的陰蒂時,既想著 One、也想著隔壁床的女人。
而離開萬有教之後,我遇上同樣失去姊姊的侑寧,並和她成為戀人,這到底是什麼造化呢?
Deni,接下來要說的,是另一段更曲折的回憶。我曾經這麼想:既然我不可能成為 One 唯一的情人與新娘,那麼,或許我不如成為他的女兒。
One 有一個和我同歲的獨生女,是萬有教最重要的女巫。這唯一的女兒並不像我們這些假死的新娘,她是真正的掌上明珠、核桃中的幻影,她是清醒的,卻像活在白日夢中。女兒不與教徒同住,她總是偶爾才現身,恍恍惚惚,不與任何人說話。我常常偷看她,她似乎都沒發現。過了頗久,我才知道她好像是一位插畫家,一個有正常社會職業的人。
關於女兒,在教徒中有一些傳聞。有人說,她前世是個男人。
後來又說,其實,她這一世也是個男人,是 One 要求她去變性,成為女兒、女巫。
這些傳聞很可笑,大家都是半信半疑,卻還是說個不停。顯示出對女兒莫名的敵意。
有一次,樂平走來我書桌旁,交給我一個小紙袋。我問她是什麼,她臉色絲毫沒變的說,那是另一個女教友給的,也順便要她轉交給我的一份。裡面裝的是幾根女兒的頭髮。
頭髮?我詫異地問。
樂平只是微微一笑,就離開了房間。
像這樣的事情層出不窮。教徒之間不問不疑,接受「好意」,彷彿團結又溫馨。
後來有一陣子,教團內流行跳舞。One 心血來潮想起自己曾練過舞,於是編了一小段很簡單的舞蹈,兩人一組,過程中不斷交換舞伴。他挑了首有點迷幻的音樂,旋律重複再重複。大家吃過晚飯後,一起跳幾分鐘,說是強身體健。
我對跳舞沒什麼特別興趣,One 卻讚美我跳得好、姿態很好看,我忍不住有點得意。那時樂平幾乎都在睡覺,都在溫室裡,很少在其他公眾空間。我有點孤單,但想到之後很快就又輪到我了,馬上就可以暫時忘卻一切,那感覺既愉悅又心酸。
一日,跳舞時刻,眾人嬉戲不斷,One 也顯得情緒高昂。那時已逼近 One 說的「大日子」,計畫將行,大家興奮又雀躍,也包含著迎向終結的毀滅快感。我莫名有點低落,百無聊賴。一邊想念著樂平,一邊看著 One 高亢的神情,瞬間,對他升起了憤怒之火。這粗俗又自大的男人,就這樣奪取了我的一切,而且還是我自己對他投懷送抱,自我厭惡到了極點。重複著旋轉、旋轉,頭昏眼花,停下來時看著眾女孩不斷飛起又落下的白色裙子,那樣美好的身體持續轉動如星球運行,突然又湧起一陣幸福的幻覺——就這樣結束吧,讓我就這樣結束吧。我很幸福,此時此刻,我看著 One 高大笨拙的身軀,幾乎要落淚。
接著,我突然看見女兒站在陰影裡。
原來,她一直都在。她沒有穿著女教徒習慣穿的白裙子,穿著一件白襯衫,這白色讓落單的她沒有那麼顯眼。她和平日一樣,沒有與任何人交流,猶如靜止的幽靈。不過,她手中拿著一樣東西,我看不清楚。我與她似乎對看了一眼,但很快的,旋律再度開始重複,我又被捲入激情的旋轉之中。
我一邊旋轉、一邊重複尋找女兒——她在那、她不在那;那是她、那不是她——啊,女兒身邊似乎站著另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正拉著她的手,對她微微一笑——那是樂平?不,樂平今日應該也在溫室內沈睡——難道,是韻平?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是我頭昏眼花的幻覺吧。當旋轉再度停止後,我到處看了看,女兒早已消失於大廳中。
One 很少在眾人前與女兒互動,兩人總是保持著詭異的距離。不過,大家都知道「大日子」不能少了女兒這個重要的女巫。
接下來幾日,都沒有再看見女兒。不過,我知道她應該還在這裡。One 開始有點情緒不穩,或許,是和女兒溝通失敗了?他到底要求女兒做什麼?眾人跳舞的氣氛從前幾日的歡快變成肅穆,甚至帶有一點殺氣,教徒間彼此也開始看不順眼。
後來,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因為,我終於失去了樂平。在溫室中,她越過了睡眠與死亡的間隙,成為了前往樂園的先驅,一如計畫中的。再度失去「她」,我已沒有任何想法,喜悅與悲傷都忽然遠去。或許,我本是因為她們擁有同一張臉才同樣地迷戀,我就是這麼惡劣。女兒也未再現身,麻木再度向我襲來。
我在想,會不會,樂平其實和我同樣迷戀著她的分身、她的姊姊韻平?那個彷彿較圓滿的自己——因而追隨她的腳步離開現世?
又或者,說不定有一日女兒會跳著舞,揮舞著刀子,取下他的首級。不再是奪取得不到的愛人的首級,而是那命令自己跳舞的父王——或者,兩者皆是。
那麼,我自己呢?我到底是什麼角色?到底想要什麼?
「大日子」過後,開始傳出疫情。這瘟疫到底是不是 One 與女兒召喚而來?無人能證實。
三月,我終於逃離萬有教。
Deni,你聽了這些吿白,感覺會如何呢?很抱歉我不顧你的意願,通通告訴了你。我知道,你被他選作 The Oracle,那位象人的故友、戴著蛇吞象帽子的蛇人、最偉大的魔法師——是魔法師還是魔術師呢?究竟是神秘幻象還是巧詐伎倆?是否,他已坐上熱氣球離開這個樂園,重返他孤獨的現實,遺下我們這些子民呢?
或許,你和我一樣,渴望被選中;或許,你和我完全不一樣。在這個空間,「月之影宮」,是許多陰性力量匯集,幽靈的共和國。所以,你可以看見、聽見女兒之前留下給你的訊息——那三封信——很抱歉,我必須要說,那是之前的事,她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另外,很可惜,或許我們也不會再見。祝福你。
藍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