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定
其實,我不知道她為何在人群中「認同」了我。《早洩的塵世樂園》下篇 (35)
我發現,我不能想像一個「邪教教主」是什麼樣子。
或者應該說,我們想像的已經太多了。看完《世紀教主》之後,我關上螢幕,離開房間。 抽完煙之後,一邊打開電腦打字。
這是我
李亦露的記錄:
「申し上げます。申し上げます。旦那さま。あの人は、酷ひどい。酷い。はい。厭いやな奴です。悪い人です。ああ。我慢ならない。生かして置けねえ。
はい、はい。落ちついて申し上げます。あの人を、生かして置いてはなりません。世の中の仇かたきです。 」
「我要控訴!我要控訴!大人啊。那個人太殘忍了,太殘忍了。是的,他是個討厭的傢伙,是個惡人。啊,我忍無可忍,不能讓他活下去。
是的,是的。我會冷靜下來說清楚的。那個人,不能讓他活下去。他是這個世界的仇敵。」
「狐には穴あり、鳥には塒ねぐら、されども人の子には枕するところ無し」
「狐狸有洞,鳥有巢,但人子卻無處枕首。」
——太宰治 ·〈越級申訴〉(駈込み訴え)
我認為我討厭集體生活,所以我從未想過加入什麼宗教或團體。但這不代表我認為我可以完全遠離人類生活,我還是會感到孤獨,我仍會渴望與人對話、相處。但是,我不喜歡集體,只要屬於一個團體,我必然會從一開始的渴望得到喜愛、想出風頭,到後來的厭倦,產生誤會甚至是刻意破壞,最後,再重返為「獨」。
看了德婗的上一篇「故事」(記錄)〈夢渡〉之後,我認定了我和她的「創作」方式很不一樣。
(不過這一篇目前假設閱讀的對象,也是德婗,目前我們仍是彼此的「故事」(紀錄)的唯一讀者)
德婗的「故事」(記錄)很特別,即使她寫下文字的動機多半是為了記錄自己的心情、回應發生的事件(例如閱讀史路小說的心得、Dead Eyes 出新專輯等等)寫下的事情也多半是真實發生的。但她在寫下這些記錄時,其實一直很有創作以及「虛構」的自覺,也有或許會給他人閱讀的預設和期待,所以她曾經「竄改」了我們在KTV的故事。或許這樣的創作風格來自於對於吳十艾《塵世樂園》的模仿(根據她本人的話),又或者來自於從未想過以文字為創作主要媒介的新手的天賦和敏銳,總而言之,是很有趣的創作模式。
我和她不同。首先,我之前就說過,我已經不太寫字很久了。
我認為我「背叛」了文字。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夠格」寫字。
不是因為沒有天賦或文筆不好什麼的難以定義的原因,是因為,我一直一廂情願地認為文字創作太「真誠」,而我做不到。我並非在討論真實和虛構,在虛構中也可以讀到真誠,但總而言之,我就覺得我做不到,我討厭我的文字。
這或許也是吳十艾的小說吸引我的原因。他在他的小說中,展現出他對自身的反省或過度自覺,而這吸引了我,我感到同類相近。我被他文字中的「獨裁」、對美的極限的追求給吸引。
以這樣破爛的心態慢慢轉向影像創作的我,也曾經覺得自己簡直爛透了,有夠垃圾,一點都不真誠。也曾經很討厭自已的影像作品。是在多年打轉打磨中,才有那麼一點點好像是真的東西出來。最後改編吳十艾的小說來創作《有象》這部短片,並獲得了些好評,好像證明了我有才華能繼續創作。但是,那仍不是我自己寫的故事。而且拍完這部片之後,我好像被掏空了,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不過,為何就一定要寫自己的故事呢?
好吧,承認吧!其實我就是嫉妒德婗,我覺得自己不真誠也沒有毅力,我很羨慕她。
回來說《世紀教主》(The Master),這是一部不錯的電影,或許不是 Paul Thomas Anderson 最好的電影,但還是不錯。不過,我今天看的時候狀態並不好,有點分心。其實,我好像很多年前看過英文字幕的,但幾乎沒什麼印象。酗酒的退伍軍人 Joaquin Phoenix 與飾演「邪教」教主的 Philip Seymour Hoffman 之間的情感頗曖昧,還是,是我戴著有色眼鏡在看?哈哈,喔不,說來說去,到底為何我們總被意圖破壞、背叛自己的人吸引?是自暴自棄嗎?毀滅慾望嗎?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嗎?不知道在寫什麼了。因為史路的小說提到萬有教才突然想到這部片,萬有教到底在幹嘛?我不能想像。網路上查來查去,傳聞不多,說法都不同,和史路小說中的描述也不太像。不過,教主被刺昏迷的事情應該是真的。
另外這一週還重看了 Ari Aster 的《寶可噩夢》(Beau is Afraid) ,因為串流要下架了。連續看兩部 Joaquin Phoenix 主演的電影有點吃不消,但還是很佩服這個演員。當初上映時在電影院看得挺累的,畢竟片長很長,最後一段覺得有點多了?這一次重看分了兩天來看,似乎又覺得沒問題,很複雜又精彩。也很喜歡導演的《宿怨》(Hereditary),期待他下個作品。
這一次觀看電影很在意片中那一場「夢」的鏡頭:
被母親留在浴缸中,兄弟或自己的分身被責罵甚至囚禁「我們不會再說到你!」剩下自己還在水中,踏出浴缸,低頭看裸露的腳趾、水在蔓延,母親轉身責罵,鏡頭晃動,「回去浴缸裡!」
母親永恆要求這個來自於自己的血肉,同時也因為孩子不願喝自己的母乳而感到被否定至今。
我現在打這些噁心兮兮的流水帳電影筆記到底是要給誰看呀?我現在看電影都不會打這些的,唉。
當然,我還是知道最後我會給德婗看。雖然可能會再刪除過。這一切都是表演。
話說回來,好像有點無關,我也發現(想起)一件事:如電是獨生子。
雖說少子化,但我的成長過程中,遇到的獨生子仍是少數,擁有一個到兩個兄弟姊妹的人還是多數。這或許可以解釋如電身上某種難以解釋的氣質——有時很單純、有時很世故,有時候莫名的執著、過於感性。說話偶爾會輕飄飄的,雖然常常笑,大多時候看起來是開心的,但總覺得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樣說或許對獨生子有一點不公平,但我也絕對不是惡意的批評。
而且,這是我印象中的如電。是多年前與她在學校較常相處時,在我腦海中留下的她的影子。
(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喜歡如電的德婗感覺不舒服,我很抱歉)
其實,我不知道她為何在人群中「認同」了我。
是因為「獨」的氣味走漏了嗎?我不是獨生子,但我總是人群中的疏離者,我們是孤獨的一丘之貉。明知可能終身孤獨,卻仍渴望找到同類。
那一日,第一次遇到學弟妹、那個相認的場合,她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這麼多年來,她對我的「認同」使我痛苦;因為,我不「認同」自己。當然,也因為我的性向,我無法回應她。不過,真的是這樣嗎?我真的是因為性向而無法回應她嗎?其實,我無法否認我和她之間有共鳴,但我從未認真考慮任何可能性。我很惡劣,自始至終。
有一個想法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因為我一直以來從沒好好回應如電對我的感情,才讓她消失的。
我對她的「否定」,讓她消失。
這種想法,簡直不能再自我中心。
回到太宰治吧。太宰治的〈越級申訴〉,是一封猶大指控耶穌的惡劣行徑的痛苦情書。對,就是猶大和耶穌的同人文,寫得痛徹心扉。
(日文原名為:駈込み訴え,「奔入控訴」 或 「急奔而來的訴狀」。直譯可譯為「奔告」)
以下摘錄:
有一次,那個人在春天的海邊信步而行之時,忽然喚了我的名字:
也承蒙你照顧了。你心中的寂寞,我是知道的。可你這樣成天擺張不高興的臉,卻不行。寂寞的時候擺出寂寞的臉孔,那是偽君子的做法。特意以滿面愁容示人,只是為了讓人了解自己的寂寞。如果真的相信神,那麽你即便在寂寞之時,也要若無其事地把臉洗凈,在頭上塗抹膏油,面帶微笑才對。你還不明白嗎?即使他人不能了解你的寂寞,在你目所不及之處,你至誠的天父一定能夠了解,這不就夠了?不是嗎?寂寞,是人所皆有的啊。他如是說道。
聽著這些話,不知怎的,我很想放聲大哭——不,即便我不能承蒙天父垂憐,不能得到世人的理解,只要您一個人能夠了解,就足夠了!
我愛您。不論其他弟子們如何深愛著您,他們的感情都無法與我的相比。我比任何人都愛您。彼得和雅各他們,不過是指望著跟隨您會有什麽好處可得。但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跟隨您得不到任何好處。即便如此,我仍無法離開您。這是為什麽?
如果您離開了人世,我也很快會死。我是活不下去的。我有一個隱秘的心願,那便是讓您遠離了所有那些無聊的弟子們,也停止宣講天父的教誨,僅僅作為一介平民百姓,與母親瑪利亞夫人和我,平平靜靜地相伴一生。
我在老家的村子里還有一戶小房子,年邁的父母住在那兒。
我還有片很大的桃園。每年春天——也就是現在這個時候——桃花都開得漂亮極了!
我們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我願意長久侍奉在您左右。請您也娶一個好妻子吧!
我說完,那個人微微笑了。彼得和西門都是漁人,也沒有美麗的桃園。雅各和約翰也是赤貧的漁人,對這些人而言,哪裡都沒有他們能夠安度一生的樂土。他自言自語般輕輕囁嚅著,又繼續靜靜地漫步。我與那個人平心靜氣交談的機會,前前後後就只有那麽一次,自此以後,他再也不曾向我敞開心扉。
我愛那個人。他要是死了,我也會一起死。他不屬於任何人,他是我的。若要把他讓給別人,我寧可先殺了他。
我捨棄了父親,捨棄了母親,捨棄了生養我的故土,跟隨那個人直到如今。我既不相信天國,也不相信神。
我同樣不相信那個人的復活——他又怎麽會是以色列人的王?那些笨蛋弟子們一心相信他是神的兒子,從他那裡聽聞了所謂神之國度的福音後,正醜態百出地欣喜雀躍著呢——恐怕他們馬上就要失望了!
「高高在上的人,將要降到低處,卑微謙遜的人,將要升至高處。」那個人曾經如此許諾,可人世間又哪有這等好事?——他是個騙子。
他的話從頭到尾都是胡說八道,我半句不信。我只信奉著那個人的美。那樣美的人世上絕無僅有。我純粹地愛慕著那個人的美。
我只是不願離開那個人,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聽著他的聲音,遠眺著他的身影就足夠了。除此之外,可能的話便希望他停止說教,只與我相伴一生。
啊!真能那樣我該有多幸福!我只相信今生的、此世的喜樂,來世的審判之類,我一點不怕。為什麽那個人不能接受我這不求回報的、純粹的愛呢?——啊,請殺了那個人吧!大人。我知道那個人在哪裡,馬上帶您去!
我大概是被惡魔蠱惑了。自那以來就有了這樣的想法:乾脆由我來殺了那個人。反正他早晚都會被殺的。那個人自己也會時不時、莫名其妙地表現出想促使自己被殺的傾向。那麽就由我來殺死他吧。我可不想假他人之手來殺他。殺了他以後我也死。
就用他所鄙視的金錢來對他施行一次絕妙的復仇好了!這才是最適合我的復仇手段嘛!——看見沒有?三十個銀幣!我把那個傢伙賣了!
猶大對耶穌的「不信」,卻是他自認最純粹的愛。
到底,是誰出賣了他——誰是新語會的背叛者,這很重要嗎?
抱歉了德婗,這場故事遊戲我可能無法陪你走下去了。或許是暫時的,或許是永恆。我又背叛了同盟,真是無可救藥。
這是我的最後一篇。再會之前,我要告訴你:
其實,我沒有遇見機器神。我遇見了那個韓國男人李形儀,但他就是個平凡人,只是外表和氣質像個偶像般美好,沒有說什麼神秘兮兮的話。我們一起度過了幾夜,就這樣子。前面說自己不擅長寫故事,現在好像在自打嘴巴。其實,我只是因為德婗身上遇見的怪異有點羨慕(這還不惡劣嗎?)好玩寫了這一篇與機器神邂逅的故事。當時你催促我問我寫了新的一篇了沒,我就順手寄給了你。我的身上沒有什麼怪異,沒有 fantasy,讀了史路的小說之後我不知作何感想,甚至嫉妒起新語會成員們那不知真假的情誼。我甚至幻想,我也是新語會的一員,就是我,背叛了吳十艾,讓他消失。
我在和你說這些過分的事情的時候,還在意著這篇文章有沒有層次、讀來有不有趣,所以我去摘錄了太宰治。我就是這麼膚淺,這就是我,連自損也無聊。再會了。德婗,你會很好的,我知道、你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