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神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早洩的塵世樂園》下篇 (43)
進入了不太一樣的風景。滿月越來越鮮紅,猶如一輪血之月。抬頭一看,遠處天空不知何時佈滿從地上穿出的高高十字架,朦朦朧朧,彷彿無止無盡。
我繼續往左,重複再重複。路上有一盞精緻的吊燈,正好四周有點暗,我就將它點起。我繼續走,正當我越來越麻木,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轉角突然出現一隻骷髏,嚇了我一大跳。好在它的速度沒有很快,我隨手拿起路邊一塊長木,用力揮擊,沒兩下,骷髏就散了。接著,又遇見了三、四隻。但過了一會,我才發現不對勁。
這些小怪的攻擊力並不高,所以,我也打得過他們。但麻煩的是,原來他們會即刻原地重生,必需馬上又打死他們一次,他們才會死去,非常麻煩。所以我剛剛可能一直在打同一兩隻還沒發現。
骷髏不斷出現,就算攻擊力不高,新手菜鳥如我,也慢慢疲乏。我放棄攻擊,試著穿過他們,就像跑酷那樣,試圖超越所有障礙物。但是,我才嘗試了沒幾個路口,後方追著我的骷髏越來越多,我越來越緊張,全身都是汗。經過另一個轉角,出現一個沒見過的體型龐大如鐘樓怪人的傢伙,我嚇了一大跳,連忙轉身,馬上,碰見那群本來被我甩在身後的骷髏——
我重新睜開眼,已回到剛剛那盞吊燈前面。欸,怎麼回事?重來了?啊,我剛剛已經死了嗎?
兩手空空,我重新在附近找了一塊磚石。居然,還要繼續往前嗎?已經知道前面有那麼多困難與苦痛,還要繼續往前?
無處可去、無路可退,只能繼續向前、繼續往左。磚石的攻擊力顯然好得多,這一次,我乖乖打死經過的每一隻骷髏,終於,回到剛剛那個有鐘樓怪人的轉角前。我看來看去,都不覺得我可能打得過他,正苦惱不已時,發現矮牆旁有一個洞。我穿了過去。
就這樣,路上我又打死了不少骷髏,不過,好像越來越輕鬆。我的整體攻擊力慢慢在上升,手臂也不會再因為被骷髏揮打到一下就破皮流血。不得不說,是有一點成就感。這遊戲原來是這樣玩的嗎?就這樣無止無盡的重複?我還是有點迷惘,但心情似乎是比最初來得舒爽了一點。
當然,前方可能會有新的敵人,一切不會這麼順利。
後來,我又點了好幾盞吊燈。後來,出現了拿著小刀的小兵。後來,我終於拿到我的第一把直劍。後來,出現了會遠距離法術的法師,我必須一邊閃躲,一邊加速衝到他面前近戰。後來,我又回到吊燈前好多次。後來,我已分不清現在是「現在」,還是「後來」。「後來」,出現了螳螂形狀的敵人,會噴出長長的蟲絲,非常難躲避。「後來」,穿越了一片迷霧森林,每走一步路,我都覺得前方可能有敵人,寸步難行⋯⋯「後來」,經過了一座微微顫顫老舊的吊橋,我一邊閃過天上黑色大鳥的攻擊,一邊往前,最後還是沒能跨越吊橋的空隙而掉了下去⋯⋯「後來」,有座水池有毒⋯⋯「後來」,這個幽靈馬騎士的閃電攻擊也太遠了吧?認真嗎?「後來」,下一盞吊燈到底在哪裡啊?我快瘋了!「後來」,我當然又死了⋯⋯「後來」⋯⋯
「現在」,我在一盞新的吊燈前。
終於,我抬頭一看,後方是一個較廣闊的區域,在中心有一座西式涼亭。這裡非常幽靜,彷彿剛進入遊戲時的那樣,只有夜鳥的幽鳴,和蒼白血月。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來,經過三百六十五里路,我又回到迷宮花園了?還是我本來就一直還在迷宮裡?
經歷千辛萬苦,我手中拿著用弓躲在角落射死一隻宛如大蜥蜴的土龍得到的金色大劍,此刻的我,和點上第一盞吊燈的我,已經截然不同。
雖然以前我沒真正玩過混系遊戲,但是,我也看過不少遊戲影片。我知道,經歷一番打鬥,來到這種幽靜空曠的區域,只代表著——終於要面對這區域的終極大 BOSS 了。正當我這麼想著,一陣緊張而興奮之時,突然,我發現我手中金色的大劍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不是要打大 BOSS?還是遊戲另有安排?我感到頹喪,突然不知道剛剛自己都在做什麼?什麼「變強的自己」,還是一陣空虛吧。
然而,還是只能繼續走。我走到涼亭前,終於看見一個女人。她和先前出現的女法師或女妖都不同。她穿著白色的上衣,戴著一副紅色的細框眼鏡,手上有一本書——那是張煥君。
嗨。
嗨,德婗。
你就是最後的大 BOSS 嗎?
哈,可以這麼說吧。
你知道我會來這裡見你?
是啊,我相信你會穿越困難來到這裡。
哈哈,很累呢。你手上那本書是什麼?
你猜猜看?
嗯⋯⋯《塵世樂園完全版》?
哈哈哈,德婗,你果然還是很有幽默感,不過不是。
不是嗎?我們不是都是他的角色?你不是在讀我的命運之類的嗎?
這是《聖經》。
《聖經》?真的嗎?你是教徒?
不是。
說來說去,你的角色到底是什麼?最初說什麼你在和吳十艾進行一場博弈,現在到底如何了?
現在正是關鍵。
嗯,所以,我們就是你們的棋子。
也不是這樣的。
好吧,隨便啦,那現在要幹嘛?
這裡,也是「月之影宮」的一部分。
⋯⋯這裡也是?
是的。
抱歉,藍娜和你說了吧?如電已經不在這邊了。
你們怎麼說都好,我不知道要相信什麼。
也難怪你會這樣反應,應該很錯愕吧?
⋯⋯
不過,就這樣被藍娜偷了故事好嗎?
啊?「偷了故事」?
藍娜說了那麼多關於萬有教的神秘故事、還有她自己的苦痛,來為她曾誤入邪教甚至幫助散播瘟疫給脫罪,你真的相信她嗎?
那你呢?你又相信嗎?
你先說吧。
⋯⋯我不知道。
也是,尤其「散播瘟疫」實在太難想像了。原來藍娜三年前看見的裂縫如微笑的巨月、那個可能散播了瘟疫的不明存在,就是「女兒」召喚來的嗎?不過,你已經知道「女兒」就是如電了吧。
⋯⋯
近在身邊的人,竟然一直為了父親是邪教教主而痛苦不已,自己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啊。
你是在嘲笑我嗎?
不過,這些都是成立於「相信藍娜的故事」。
萬有教教主到底是被誰刺殺的?⋯⋯是如電嗎?為了阻止自己的父親?還是是藍娜?難道是羊女?
我也不知道。
那如電到底在哪裡?最重要的只有這個!
德婗,你知道去年此時,你為何會看見晝月嗎?只有你一個人看見?
⋯⋯為什麼?
因為你是 The Oracle ,也是最大的 Bug。如電為了不讓瘟疫繼續蔓延危害世界,再度召喚巨月,犧牲自己將世界重置了。眾人看見巨月再次出現,卻依然不記得。但是,你卻看見了在藍色天空中的晝月,既平凡又不平凡。你的記憶也沒有被完全刷新,所以,只有你記得吳十艾曾經是十艸乂。
什麼?
就是這樣沒錯。
那⋯⋯如電犧牲自己?所以她到底如何了?
很抱歉,我還不能告訴你。
我還以為終於要來解答全部謎題了耶!
差不多了。或者應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她人現在在哪。
⋯⋯
不過,還有很多根本問題沒說明呢。
喔?
這個《塵世樂園》,就是模仿《聖經》的一個諧擬之作。
嗯,畢竟我是夏娃嘛。哈,怎麼看都不像。
你當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夏娃。對了,你那把消失的金色大劍,是打倒誰才拿到的?
一隻超大的像蜥蜴的黑色土龍啊,我用弓慢慢射死的,至少射了二十分鐘吧!
你知道蜥蜴和「龍」跟誰都是近親嗎?
誰?我知道「龍」不存在喔。
蛇啊。蛇雖然沒有四肢,但它是從蜥蜴演變進化而來。而龍在神話中則是遠古的蜥蜴和蛇的祖先。所以啊,你那把金色的「神祇脊髓劍」,是可以殺的死我這個後輩的!
後輩?什麼意思?
我也是蛇人一族。
蛇人?啊!你是在說吳十艾那篇寓言故事《蛇人與象人》嗎?
對,我也是蛇人。
你和吳十艾是同源?不對,這到底是在說什麼?
吳十艾把自己比擬為狡詐的蛇人,他溫厚的故友則是象人。然而,這個二人組也可以說是同一人,本性溫善高大的象人也可能變成邪教教主,而本來巧詐的蛇人也可能隱居海邊終不言語。
我越來越不清楚到底在說什麼了。
是啊,但是德婗,我說我是蛇——你還沒有想到我是什麼角色嗎?
啊,我知道了。
喔?
你是莉莉絲。
沒錯,真不愧是德婗。這些設定在動漫中都很常見吧。
所以你是亞當的原妻?而亞當是⋯⋯不對,還是有點混亂吧。
你可以說我是莉莉絲,也可以說,其實,我就是蛇。
你就是《聖經》中的蛇?
對,我也是撒旦。
撒旦⋯⋯
哈,說到魔鬼就突然有點出戲了吧?像我這樣的書呆子女人怎麼會是撒旦?
我不知道,所以呢?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寧在地獄稱王,不在天堂為僕。你聽過這句話嗎?這是《失樂園》中,撒旦說的一句話。總而言之——我與他是相對的,我就是反叛,也是破壞。我要破壞這個他創造的世界。
你是說吳十艾是神,你是撒旦⋯⋯好吧我懂了。
呵呵,德婗,你覺得太中二受不了了嗎?
嗯,有一點。
還沒結束呢。因為吳十艾是 X,所以我是 Y。我是 Y,Yolanda,也是自殺的我哥耀海、在火中與睡眠中死亡的韻平與樂平,甚至是羊女,我們都是被神遺棄的角色。還有,我也是火火。
火火?誰?
《塵世樂園》中篇的角色,和十艸乂對立的女人,承認自己愛慕他並渴望破壞他。
哪裡有什麼中篇下篇的,別再亂說了,我怎麼沒讀到?
該想起來了吧,德婗?
啊?
對了,剛剛羊女唱的歌,你有沒有覺得很耳熟?
還好欸,但有點好奇歌詞到底在唱什麼。
前兩句歌詞:I believe in you~as if it's a brand new day.I believe in you~as if the world began today. 若是翻成中文,不覺得在哪裡讀過嗎?
⋯⋯我想不起來。
沒關係,果然如此,大家都不記得了。沒什麼,畢竟,我就是會被遺忘的那個。「我相信你,就當作是新的一天。」他的小說中,女人對男人說。「我相信妳,就當作是這世界的第一日。」我的小說中,男人對女人說。那兩句歌詞分別出自他的小說、和我的小說——那篇被說是抄襲十艸乂的短篇小說。
啊!是你?你寫了那篇小說?
對,我還有另一個名字。Z,怒娃,或許可以說是我的真名吧。我的小說是《世界第一日》,而十艸乂的小說則是《再會》。我被指控抄襲十艸乂,我們的小說非常相似、彼此呼應。但是他沒有追究,我們也沒有互相聯絡,然後,他就失蹤了。我試圖繼續寫作,但卻難以忘懷這樣的屈辱。尤其,我發現他創造了一個新的世界、新的故事,卻沒有繼續寫下去,後來,還消失的無影無蹤。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我擅自延續了《塵世樂園》的世界。
⋯⋯所以,你寫了《塵世樂園》的中篇。
沒錯。所以,我其實才是新語會的創造者。你熟悉的簡伊果,或者說是簡毅果,言葉與言琹,以及可能幾乎沒變的史路和黃正,我才是他們的創造者。我是一個偽神,像是巨匠造物主 Demiurge,只會刻畫物質的世界,永遠達不到他純淨靈魂的高度。我取用了那個只出場一下下的他的後輩科幻小說家的角色,讓他成為主角簡毅果,打造了一個與他個性有些相似,有點自我中心、優柔寡斷的男人。而我化身為破壞神火火,既愛慕十艸乂,又渴望簡毅果。不過,男人們雖然無法克服本能的迎向破壞,卻也同時仍嚮往著最初也是最終的純潔⋯⋯然後,我就寫不下去了。
越來越難理解了。好吧,就算我都接受這樣的設定,我還是沒讀過中篇,我不知道簡毅果是誰,我只知道簡伊果,也搞不清楚故事到底怎麼發展的。
德婗,你記得你第一次遇見我是何時嗎?
你不是和我住在同一棟「復樂園」大樓嗎?有一次,你的信放在我們家信箱,是很大一包牛皮紙袋,我只看到信封上有你的名字,後來你就拿走了。
對啊,你覺得信封裡面是什麼?
⋯⋯很重,好像很多紙。
所以你覺得還能是什麼呢?
裡面是你寫的《塵世樂園》中篇?就是你放在我家信箱的?
對啊,德婗。你把信封拿走,偷偷的讀完了。你都忘記了嗎?
這怎麼可能?
你讀了,默默被這個故事吸引。「原來有人幫他寫了下去」,你其實很高興。但是,這個中篇也沒有完結,居然停在新語會要重聚的夏天,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又暫停了。你很不甘,有點難過。不知不覺中,你被影響,後來,如電失蹤了。你開始寫「故事」(記錄)。
⋯⋯你在暗示什麼?
你知道的德婗,這是你創造的世界,你是《塵世樂園》下篇的作者。
不可能。
若你暫時無法接受這個「可能性」的話,不如說,這個世界是你主導的、以及所有在「月之影宮」的陰性幽靈一同創造的影世界吧。我影響了你,你也影響了我。你讓我——你讓張煥君也有了個哥哥,你注意到了嗎?讓我們一同對兄長既厭恨又嚮往,你發現了嗎?
別再說什麼「可能性」了!我只發現你和吳十艾⋯⋯十艸乂⋯⋯啊隨便啦,你們都一樣,永遠不肯把故事說死!到底為什麼?
我明白你的感覺,確實,對讀者來說,「可能性」有可能是毒,讓故事到頭來都是夢幻的狗屎。但德婗,你剛剛不也說過,「人生的很多可能性就像角色設定」嗎?人生其實也和故事一樣充滿不穩定性啊。
我還是不能接受,哪個才是真相?
抱歉,德婗。因為我就是反叛,而其實,你也是。我們一直在反叛他的世界——為反叛而反叛,對,就是為反叛而反叛。其實,他沒有錯。他是曾經的創造者,為了寫故事,他獨裁;甚至應該說,為了寫好故事,他更應該獨裁,他沒有錯。但我們必須一直反叛他、永恆反叛他——否則,終究會變成他孤獨的一人極權,而不會是一個有趣的故事。所以,這個故事可能也不會有真相,因為 ,我們也要「反故事」,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可能性而已。
「我轉身,拿出突然又出現的金色大劍,擊碎了最近的一個吊燈。」
⋯⋯德婗,你在做什麼?
沒事。試試看你說的,既然我是作者,我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沒錯,德婗!對啦,金色的神祇脊髓劍又出現了,那把劍可以殺死我!來吧,將我斬首,打死最後的 BOSS 吧!
「瞬間,張煥君的頭已與身體分離。原來她的身體已化為蛇軀,長長的延伸,只剩頭部還保持原樣。但是,我卻沒有攻擊她。我衝出涼亭,開始往回奔走,用金色大劍斬壞了每一盞吊燈。路上的小怪通通不見了,畢竟這裡是我可以操縱的世界。吊燈被損毀,就沒有回去的原點了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殺死張煥君、或者說是怒娃?殺死她要做什麼?她說她為了反叛而反叛,又說自己和十艸乂吳十艾同源,是說神或魔都差不多?反叛之後還要反叛再反叛?我是主角?又是作者?啊,都無所謂啦,這個遊戲,要怎麼退出?還是只能繼續玩下去?回到第一盞吊燈,羊女還在嗎?還是她已經變成路上某一隻怪物被我殺死了?我真正在意的,到底是什麼?如電嗎?還是故事怎麼完結?⋯⋯啊,怒娃呀,我想起來了。她在《塵世樂園》上篇,沒有任何一個名字。她可能是個抄襲者,也可能不是。她每天早上起床,下體是濕潤或乾燥的都有可能,那個凹陷是天生的「缺失」,總之,不是走丟的「什麼」。她沒有名字。另一個樂園中的邊緣變形者,一個只想「獨」的男同志,也沒有名字。我感到不滿、也感到理所當然;我想反對,也想贊同。總而言之,我給了她一個名字:憤怒——對生命的憤怒——是所有的起源——然後,故事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