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懷
我從大埔頭騎單車前往外母家,五歲的女兒便坐在單車後座。大埔是個很適宜騎單車的小鎮,可能是因為有林村河,沒有比在河畔騎單車更寫意的活動了。
大埔頭和大埔尾相距約兩公里,騎單車十五分鐘便到。外母的居所在五樓,我們跳下單車,發現她已站在客廳窗邊。女兒隨即大喊:婆婆!她向我們揮揮手,隨即轉身離開,應該是到厨房準備晚飯去了。
那低層單位的另一扇窗,即睡房的窗,卻屬於另一個身影。那時我和現在的太太還在拍拖階段,每次我離開,她都站在窗邊等候。我抬頭上望,夜空漆黑,街燈昏黃,映得厦的外牆像朱紅。我愛的那女子背著睡房的燈光,令我只見到她的剪影。我跟她揮手作別,轉身向著廣福邨方向走去,因為 73X 巴士快到站了,若我再流連錯過了班次,恐怕便得再等 20 分鐘才能上車,只是當我忍不住回頭再往上望,那身影卻都仍在,並再次跟我揮手。我知道她會目送我直至我的身影於街角消失為止。
有次她約我在樓下見面,還帶了一紙盒東西來,那時我們剛走在一起不久。她帶我到對面停車場附近的一張乒乓波枱處,把盒子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向我介紹。原來那是她成長中的回憶,有些照片、信件、聖誕卡之類的東西。她急不及待要跟我分享屹今為止人生中的一切。她的寶貝都藏在這紙盒中,這紙盒則藏在那低層單位的某個角落。
我不敢想像有多少個這樣的盒子被這場大火燒掉了。
我兩個女兒都在外母家附近的學校渡過六年的小學光陰。她們放學後,有時會到婆婆家休息。她們就是在婆婆家沉迷玩手機遊戲的,我不准許她們在家玩,但婆婆卻會縱容她們。這事我雖然知道,卻無何奈何。婆婆家就是一個可以放肆的地方,那單位中總有吃不盡的零食,牆上掛滿我兩個女兒的照片。
婆婆家在吐露港邊,風特別大。有段時間我從大埔頭騎單車到科學園上班,必經過那屋苑外圍,就是今天新聞畫面一直影著的那幾棟冒著煙的大廈。清晨時那兒的窗戶都反映著朝陽的金光。下班時我從科學園騎著單車回來,見到那幾楝朱紅色的樓宅,便知道快回到大埔了。
我結婚當天,穿著姊妹們用塑膠袋特製的草裙,手拿著一塊牛屎形狀的大紙牌,圍著那幢大廈繞了幾個圈,已忘記高叫著怎樣的愛情誓辭,我只記得五樓的那扇窗前,彷彿有人在捧腹而笑。
我不是在那裡長大的,但我老婆是。她今天哭了,女兒也哭了。我不懂得說安慰話,我的情緒很慢熱。今晚讀書會的題目是莊子的《逍遙遊》,我每讀兩句,腦中便跳到火災的畫面,然後在那段文言文中迷路,重回起點。我的腦袋愈夜愈沉重,我嘗試喝一罐啤酒,我現在正在喝。我的眼皮變重了,但沒能換來較輕省的心,只有更加沉重的心跳。
人禍,人禍!業報,業報!我沒有證據,但我信。看那荒謬的維修工程。沒有為民請命的區議員了,只剩阿諛奉承的嘍囉!黃碧嬌你能脫得了關係?
我得借酒精的力量入眠。
我見到自己騎著單車來到那幢大厦前,我期待外母造的煙肉煎蛋。我見到一家人曾一起合照的那條滑梯。
我還未進入為往生者哀悼的情緒。我只感到一切瞬間灰飛煙滅,一生經營化為烏有的震憾。


My heart goes out to you and your family. Will send you positive vibes! Please take care!
今日心情真係異常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