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 Rowan 有一輛蜘蛛俠小單車，是鄰居 Mandy 姨姨給他的。那輛單車適合三至五歲的小朋友，但 Mandy 的兒子 Alex 比 Rowan 大幾歲，單車早便顯得太小了。除了這單車，Alex 還有很多不再玩的玩具、衣服和鞋子，因為孩子長大得快，那些衣物和玩具都像新的一樣。我們都一一接收，就像弟弟接收哥哥的東西一般，節省了不少開支。

蜘蛛俠

蜘蛛俠單車很醒目，就是內胎有漏氣的小問題，我也懶得修理，只每次用前為車胎泵一泵氣便算了。於是從 Rowan 三歲到五歲前夕，這輛蜘蛛俠單車陪伴了他兩年。最近一年，我見他不少朋友都學會了踩兩輪單車，曾嘗試把輔助轆拆下來，但他信心不夠，踩兩步便不肯再上車了，我只好無奈地把輔助轆重新裝上。

前陣子我家的另外兩輛單車都爆胎了，我跟 Rowan 一起到了 Atrincham 的 Halfords 買零件。他一進店子便被一輛鮮綠色的 MindCraft 單車吸引住了，一路嚷著要買。我看看標價竟然要 160 英鎊（約港幣 1,600 元），覺得不值便拒絕了，令他很不開心。在他五歲生日前夕，我見 Rowan 已長高了不少，蜘蛛俠單車也已不適合他了，心血來潮便決定找一輛新單車給他當生日禮物。

我們駕車到了 10 公里外的小鎮 Sale 的一家名叫 Manchester Bike Kitchen 的單車舖。我那輛陪我從 Liverpool 遠征到 Peak District 的 Specialized 爬山單車就是在這裡買的，我覺得這家店子老實，價錢也合理。

下星期你生日就五歲，大個仔㗎喇！所以我買㗎新單車俾你當生日禮物。

Are we throwing away the Spiderman bike then? 他很關心他人生第一輛單車的結局。

可以送俾另一個小朋友，就好似 Alex 送俾你咁樣。

然後我試探著問他：但係大個仔要學踩兩個轆喇喎！今日我哋買嗰架單車係兩個轆，可以踩得好似爸爸咁快！

No, I will learn 兩個轆單車 when I am 二十歲！

我不置可否，心想還是先找一架有輔助轆的吧。

蝙蝠俠

去到單車舖，新單車基本都超過 150 鎊，太貴了。於是我們集中看二手單車，那兒有七、八輛二手兒童單車，價錢約 60-80 鎊，比較合理，卻全部都沒有輔助轆。選了幾輛讓 Rowan 試坐，我把他帶來的小狗公仔挾在腋下，右手扶著他的座椅，左手扶著他的肩膊，彎著腰陪他在 Stanley Square 繞了幾圈，竟已腰酸背痛，輕微喘氣了。最後他選了一輛「蝙蝠俠」單車：那輛車在性能上是最差的：比較重、沒有變速器（是的，有一輛兒童單車有三段變速）、有少許銹漬、沒有側腳架、響鈴的彈弓又壞了，然而他就是喜歡，明顯是因為蝙蝠俠的造型夠酷吧。

我想，他的頭盔是黃底黑間的，跟這蝙蝠俠單車也確合襯，於是便決定買下。

付錢時，我問能否為這單車裝上輔助轆。負責修車的叔叔說：我建議不要安裝輔助轆，你只需像剛才那樣扶著他踩一會便學會了。我跟 Rowan 確認，他竟也點頭說可以接受，明明剛剛在車上才說要二十歲才學兩個轆的，蝙蝠俠的魅力果然驚人。不過他接著提出另一個要求：Can we buy a basket for the bike?

點解要個籃？

Because I want to bring the doggy. 他指著那隻小狗公仔。那是他出生時姑婆（我老婆的姑媽）送給他的禮物，他當然不記得誰是姑婆了，但跟這小狗倒是很要好的。這請求可難倒了店員，因為要找一個大小適合兒童單車的掛籃並不容易。幾經辛苦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白色的籃子，但那顯然是小女孩單車的配件。

唔襯你架蝙蝠俠戰車呀。我跟店員一起嘗試說服他，但他卻很堅持。店員問我為何他那麼想要載著 doggy，我說可能因為過去兩年我一直用單車載著他吧。最後，我們建議他可以用背包揹著小狗，他才肯罷休。

BMX

我小學時曾擁有一輛 BMX 單車，也像這輛蝙蝠俠單車一樣是黑白色的，然而爸爸在「玩具反斗城」買了些配件回來，令它看起來更醒目。我最喜歡的配件是一顆顆安裝在車輪幅條上的彩色膠珠子，車輪轉動時彩珠會幻化成一圈白影，跟科學堂上的道具一般神奇。除了那些珠子，還有單車水壼和倒後鏡等裝備。

我一直都倚賴輔助轆，直至小學四年級左右。那時我跟樓下的一班小孩熟稔，他們都懂騎單車，只我一個不會。某個週末早上，他們在樓下的球場教我騎單車。那球場是個室外裝有透明頂蓋的運動場，足有六個羽毛球場那麼大，週六早上沒很多人，可讓我有足夠的空間跌跌撞撞。當時一共三個小孩合力扶著我，一個抓著我的座位，另外兩個一左一右扶著車把手。在他們的幫助下，我漸漸掌握了踩踏與平衡的技巧，半小時內就學會了。那有蓋運動場後來拆掉了，改建成商場，我覺得蠻可惜的。

自從我學會騎單車以後，偶爾週六早上會相約那班小孩一同「出車」，最遠曾從上水騎到大埔康樂園附近，全程來回約 15 公里，對一群沒有成人陪伴的小學生而言算是相當遠的距離了。我的 BMX 外型雖然酷，但跟朋友們比速度卻一直輸。那時上水火車站往羅湖方向有一條沿著火車軌的畢直馬路，平時沒有車行走。有次我們幾個小孩遊蕩到那裡，便於直路「賽車」，結果我包尾。當時以為是我的體能不及別人所以落敗，但長大後才知道單車的性能和設計有很有關係。BMX 的輪胎很粗，飛輪的設計也是以省力為重點，所以速度相對不會很高。之後幾十年我擁有過多部單車，全都是像 BMX 這種爬山單車。Rowan 的蝙蝠俠單車也是爬山單車，輪胎很粗，我覺得很適合他，因為初學者還是應該先專注控制多於速度。

回到家後，我在家門前的空地教了他一會，但腰部實在累得不行，只好向兩個女兒求助。我說因為無法彎著腰太久，想請她們一起幫忙教弟弟騎單車，沒想到她們竟然二話不說答應了。

金茶王

兩姊妹的單車技能也都是我教的。當年她們都在太和林村河畔的一個小公園裡學，我們都在那裡渡過不少歡樂時光。雖然那時還遠在疫情發生前，我卻已經常在家工作，時間安排比一般打工仔靈活，兩姊妹放學後我經常會帶她們到那公園玩耍，有時住在附近的外甥女也會過來一起玩。那公園雖然不大，但是一個玩捉迷藏的絕佳地方。很多時候當我們開始玩不久，公園裡的其他小孩便紛紛嚷著要加入，最後往往演變成我一個人捉十幾個小孩的局面。有次我玩得太投入，追逐中急速轉彎時不慎弄傷了腳踝，結果休養了大半年才康復。

公園旁有一塊寛濶的休憩用地，被幾棵巨大的鳳凰木圍繞著，每逢夏天花期，園子都是一整片火紅。偶爾有些男孩子在那裡「鬥波」（足球比賽），每次我見到他們開波，我都厚著面皮要求加入，把兩姊妹丟在遊樂設施那邊。雖然要一邊玩一邊留意著兩姊妹的狀況，我卻都能盡興，有時還是兩姊妹倦了先回家，我繼續踢呢！小學時跟樓下的孩子們在籃球場上鬥波，就是這種快樂的感覺！後來跟那些少年熟稔了，他們開波時會專程跑到我家的窗子下呼喚：阿叔，開波喇，踢唔踢？我都盡可能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落場盡情跑一跑。也不知當年那些小子們還記得我這怪叔叔否？

那公園的另一大特色，是在旁邊的村屋地下有一檔茶餐廳，老闆娘在某次奶茶沖調比賽中還贏得了「金茶王」的稱號。有時在家工作到氣悶，便會到那兒喝杯奶茶，吃件西多。雖然那兒的蚊子特別惱人，但卻有紅耳鵯、雞蛋花、串錢柳相伴，在那兒吃下午茶仍是件十分愜意的事情。

十幾年前我正值壯年，彎著腰教兩姊妹騎單車沒現在那麼難。姐姐用了廿分鐘便學會了，妹妹則用了約半小時。大埔是個很適合用單車代步的小鎮，兩姊妹學曉用單車後，我們騎車沿著林村河遊歷了很多遍，只要踩十來分鐘便能到達吐露港海邊，最遠曾一起踩到中文大學附近。不過有時她們踩到累了，回程便有點麻煩。有次在大埔尾的海濱公園玩完，妹妹太累了不肯上單車，我唯有用自己的單車後座載著兩個小孩，右手單臂扛著妹妹的單車（忘了為何姐姐沒有帶單車），籃子載著小孩們的小背囊，從大埔尾慢慢沿河邊踩回大埔頭的太和。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自己是怎樣做到的。

兩個小孩用的都是二手單車，是我用大概港幣兩百元左右在附近的單車舖買回來的。單車舖的老闆人稱「水哥」，是位寡言但平易近人的中年男子，我住在太和十幾年，用過的幾輛單車都是在他的店子買的，車子壞了都請他幫忙修理。有次我的單車輪子轉動不太順暢，找他幫忙檢查了一下，他問：你載好重嘢咩？個後轆拗咗喎！你載石油氣呀？我話：唔係呀，載過老婆喳嘛！後來我常拿這件趣事跟老婆開玩笑，每次提起總又打鬧一番。聽說那店子現在已經倒閉了。

A Team of Three

回到 Rowan 學騎單車的故事。

老婆獨自到了倫敦短遊，所以只我跟三個孩子一起到了附近一個很適合學騎單車的公園。那裡有一個兒童學車專區，設有給小朋友學習用的小型斑馬線、迴旋處、十字路口和各種路牌等，約有一個籃球場般大。我們起初輪流負責陪他繞場一圈，但效果不太理想，原因之一是轉彎對他來說仍太難掌握；原因之二是彎著腰跑一個圈對我來說仍是太勉強了。於是我們暫停訓練一會，重新商議分工安排。

我說：要他轉彎還是太早，應該先專注直路，讓他信心增強後再讓他學轉彎。

於是我們定下了一個很有效率的訓練方案：首先三人分成兩組站在場地的兩端，兩人那組其中一人（A）先助 Rowan 直線騎到場地的另一端，對面那人（B）則離遠向 Rowan 揮手，引導他專注於前方遠處而非足下，因為平衡的竅門是靠體感協調。當 Rowan 到達 B 的位置後，A 留在原地，由 B 接力助 Rowan 騎回起點，這時輪到 C 站在他對面向他揮手。B 到達 C 的位置後，再換 C 來接力扶著他回去找 A。用這方法，每人只需彎腰扶著單車跑到場地另一端一趟，就可以休息一會了。

Rowan 學騎單車時的神情，跟平日很不一樣，專注、認真、 寡言、或者帶點焦慮，那是為父的我也不常觀察到的一面。大約練習廿分鐘後，輪到我扶著他時，左手仍然搭著他的肩，但抓著座位的右手嘗試只輕輕碰著卻不抓緊，讓他自行以身體感覺調節平衡。最後他用了約三十分鐘便能自行繞圈了，雖然比大姊多用了 10 分鐘，但他的年紀卻比當年的大姊要小幾歲，表現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每天一小步

上次騎車到 Peak District，感到自己的體能大不如前；另最近很易疲倦，卻又睡不安穩，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決心重拾跑步訓練的習慣。前幾天是一年來第一次練跑，不出所料，現在的我連續跑一公里便已經氣喘如牛了，幾年前我可是能跑十公里而面不改容的呢。不過這種狀態下滑的經驗並非首次，只要不持續練跑，肌肉和心肺的狀態便會急速變差，不感意外；而我已掌握了訓練的秘訣了。

由於 Rowan 剛學會了騎單車，我便請他騎著單車在我前方「帶領」跑步。我的復操計劃是這樣的：第一天跑 3 公里，然後每天多跑 0.05 公里，即第二天跑 3.05 公里，第三天 3.1 公里，如此類推。這樣連續跑一個月，應該便可以回復跑 4 公里的體能，兩個月後應該可適應 5 公里跑了。只要能堅持每天跑 5 公里，我的身體狀態應該便可維持穩定。

我跟兒子說了這計劃，五歲的他當然不懂。不過每天跟他一起練跑，卻也見他跟我一樣每天進步一點點。這幾天，我見他學會了站著踩腳踏上坡、遇到路人會禮讓、下坡時用剎車掣、臨進路口和轉彎時減速、留意避開坑洞等等；以上所掌握的認知都是過去一週逐天增添的，而我一一看在眼裡。別急，雖然我已過了大半生人了，但他的人生才剛開始；別急，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他自會慢慢學懂的。我跟自己這樣說。

我的步伐當然無法追上他單車的速度。然而當我見到他的背影離我愈來愈遠，並漸漸消失於視線範圍時，突然驚覺這是他人生第一次以自己的力量於平路超越我的速度。這種超越，也將在未來不斷發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