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看了一套「神劇」
不是說《尋秦記》呀,是《芳華》。
2026 年剛開始了,連續三天的天晴天,我選擇視為今年走運的徵兆!不過才幾天而已,伊朗全國人民抗爭、委內瑞拉總統被擒,事情實在密集到反應不過來。
回顧去年,個人生活就是平平淡淡,也平平安安地過了,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就是通過了駕駛考試,並進入了當家庭司機的日常。其他感覺都沒什麼好說的,或者值得說的都已在之前的信中說過了。
大約一年前,我寫過《朝見口,晚見面》這篇,想不到一年後便要面對跟太太的一段長時間分別,這對我來說是件大事。雖然所謂「長」時間,其實也不過六週而已,跟很多因不同原因相隔異地的夫妻而言,簡直是小菜一碟。
我的困難可能只因太習慣「少爺」的生活。我所指的「少爺」,卻非指實務生活上被人照顧的那種,而是情感上的依賴;我也不肯定是否過度依賴。我獨立「活」著是毫無難度的,只是突然不覺得是在「生活」。這小別勝新婚的感覺,值得好好記住,但我不在這裡寫太多了,不敢在給筆友的信中太矯情。
冬天沒什麼外出的動力,因此主要都是宅在家中工作、看書、寫作、看電視和打電玩。閱讀的心得我都寫在 3ookReview 了,今天我想談談十二月看過的劇集和電影。
除了我在〈反思人禍背後的專業價值問題 ─ 讀《當麥肯錫來了》〉一文中提過的《Dopesick》,最近我看了《芳華》和《游牧人生》兩套舊片,後者朋友幾年前就推薦我看了,但就是一直沒看;前者則是受季風書園這一集的內容吸引而特地在 YouTube 搜來看的。另外,我還重溫了《3 Idiots》,這套戲於我就如周星馳的經典一般百看不厭。事緣跟女兒談起升學選科,與其聽我說教不如軟性一點看這電影;可惜當我熱心地從串流平台搞到此片時,她卻又不理我跑了去玩手機了。沒輒,我只好自肥,結果也確實渡過了一個愉快的晚上。
季風書園
中文創作社群有分「䌓中」和「簡中」,前者主要就是港澳台華人。其實簡中的內容很多都很高質,只是由於我精力有限,一般便只關注繁中社群的內容。然而本月先是讀了趙越勝的《燃燈者》,再讀了劉賓雁的報告文學《人妖之間》,內容都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中國有關,不禁燃起一點對那時代的好奇。季風書園這集題為《对话李厚辰:这届年轻人,为什么在“怀念”文革?》,令我非常驚訝:今天怎可能出現一浪對那場在中國害死幾千萬人的浩劫的崇拜?於是便點進去了解一下。
《芳華》的故事背景是文革後期,四人幫倒台前後到近代中國的故事,電影當然是高度美化了文革,只放大共產革命的浪漫情懷,著墨解放軍人的善良,再加上俊男美女襯托及畫面的柔和色調,拍成一部「文革那些年」的黨意識形態宣傳「神劇」。無可否認,看的時候我若非已對文革的歷史已有一定的認識,也會因這部電影而對文革留下正面的印象,所以坊間對此片的批評之一便是浪漫化文革事件,為這人為災難洗白。
然而我想,當年也確實有劉賓雁、周輔成等對共產黨懷抱希望的人在體制內做事,他們對理想的堅持與實踐不可謂不浪漫。當時社會體制固然普遍腐敗,卻也要承認同時存在良善和有抱負的體制內參與者,例如電影中兩位出身寒微的主角,一個正直善良,一個才華出眾,且盡心為他們所相信的理想社會拼搏甚至犧牲。可是,在他們為理想耗盡了一生的黃金歲月以後,最終卻返回社會的最底層,過著貧窮拮据的生活。
這套電影最近之所以又火起來,卻是因為 B 站的幾段相關影評而起的,後來那些影評被審查下架了。
進步青年
上世紀很多知識份子吹捧社會主義為「進步思想」。讀蕾雅.烏琵的《自由:在歷史盡頭長大成人》一書,作者描述上世紀的外國遊客到阿爾巴尼亞旅遊時,會帶著一種對實踐建立「理想國度」的好奇。讀司徒華的自傳《大江東去》時,也很感受到他們當時對中共改革的單純期盼。司徒華青年時在共黨組織「學友社」工作時,稱同伴為「進步青年」。他們有強烈的國族情結,對中共將帶來社會改革懷抱希望。坦白說,我還真敬佩他們當時那種拼勁:身兼多職賺錢養家、工餘進修、竟還有心力積極參與政治活動。
網絡流行一句話:「三十歲前不信共產主義是沒良心,四十歲後還信共產主義就是沒腦子」,意思就是共產主義宣傳的那種理想烏托邦對熱心的年輕人很有吸引力,但若真的實踐一段時間便會知道行不通,更有大害。對司徒華那一代人來說,六四屠城事件便是認清這事實的轉捩點,例如劉賓雁便是此事以後流亡海外的。
據季風書園的播客內容,《芳華》之所以引起一波「懷念文革」的浪潮有很多原因,而其中一個是年輕人把對現時社會的不滿情緒,寄託在電影中描述的那烏托邦理想之中。而電影中的高幹子弟在改朝換代後乘風而起,但真正懷抱理想的平民百姓卻繼續被剝削,也正好影射當今中國的社會常態。當代的青年沒親身經歷過文革的動盪,又在資訊操控的環境下耳濡目染,所以當他們表達「懷念文革」的時候,未必都清楚文革曾帶來的巨大災害。
像我這「物種」
我分享《芳華》的原因當然不是為了說服各位相信共產黨和文革的禍害(不用我說了吧)。我想說的其實是自己對理解世界的盲點。
早前有筆友這樣回應我的一篇文章:
其實我看到你這樣的亦中亦西但底色還很傳統中式的人,好像看到一個有點熟悉又不大熟悉的物種⋯⋯(在)極權世界,幽默和對權威的解構都是一種反抗。
這令我認真回顧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觀是怎樣構建起來的。我成長的那個年代,香港仍在英國治下,中文教育課程對近代中國的劫難及香港的歷史都著墨很淺,談儒家、道家和新文化運動較多。進了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後,也受學院濃厚的中國文化氣息所薰陶。可能因為以上背景,青年時期的我國族意識很強,即所謂的「大中華膠」。「亦中亦西但底色還很傳統中式」可能也是我們這一代不少香港人的特色吧。
剛出來做事時,跟台灣分公司的同事聊天,聽到他們說:「我們台灣人跟中國人就好像是兩個不同的民族一般」,我覺得很是驚訝,難以理解;廿年過後的現在,我當然明白那位台灣同事的意思了。然而我的資質魯鈍,得花了半生才慢慢認知當年的盲點,而且隨著閱歷增長,只更認清自己的無知。例如,我對簡中世界在流行和關注什麼,可說是一無所知,也因此沒可能完全掌握那些思潮是如何形成的。若非 substack 推了季風書園的推文給我,我很難跳出資訊同溫層。
可能如筆友所說,近代香港、台灣、中國成長的人其實都分別是不同的「物種」,雖然有重疊的文化背景,卻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下成長,因而產生了南轅北轍的世界觀,溝通時必然充滿相互無法理解的盲點,唯一的共識可能只是對人類的尊重。慶幸的是,我仍十分享受學習的過程,面對無涯學海,惟雀躍而已。
只是,近幾年香港發生的事令我一見到中共的符號便心生厭惡,拒絕關注任何相關的資訊。所以這次竟花時間看了《芳華》,沒有一見到紅旗綠服樣版戲便跳過,其實是對個人吸收資訊習慣的一次重大的突破,值得一記。



其實有時候因為大家都說國語(普通話),寫的字雖然有繁簡但也不礙於溝通,就會自以為是同樣的身份認同,反而不去相互理解,最後出現很大的誤解。而有時候因為說不同的語言,完全不同的思維和文化,知道會有誤解發生,反而去努力相互理解。
不過理解之後看自己相信和認同哪一套歷史敘事又是另一個話題。
但是絕大多數人都是先相信和認同一套歷史敘事,並將其神聖化不容置疑化,然後再拿著這套東西黨同伐異,就很沒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