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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曾稔育/胃禾鄉
圖◎徐至宏
◎曾稔育 圖◎徐至宏
最近一次感到與家鄉疏離時,是我返鄉但卻不知道該吃些什麼。
點開Google地圖,搜尋鎮上的餐廳,在雲端晃了一圈,我仍舊找不到想吃的食物。新的店家太新,照片與評論都覆上不知真假的薄紗;舊的店家,不是倒閉,不然就是換了二代掌廚,不僅裝潢變成文青風,餐點價格倍增,口味更有微妙的變化。
有的出自於掌廚人退休,新的接班人未能學到既有料理的精髓;有的趕上網路時代,雖然被美食網紅發掘而變成排隊名店,但在追求翻桌率的商業考量下,卻犧牲了該有的出餐品質;有的雖能看出傳承,可是由於使用的食材仍會隨著時代變化,即便掌廚人再怎麼用心,還是敵不過時間帶來的走味。
那可能是醬油,可能是其他原物料,我所希冀的味道,總在甜與鹹之間感覺少了點什麼。我不知道少了的什麼實際上是「什麼」,也有可能只是種縹緲的感覺。它跳脫食物本身,更趨近進食者如何重新感受料理的滋味。尤其是吃過外地的各種料理後,舌頭倒刻薄了起來。
吃與背叛在那時候是如此地靠近。我遺棄了對過往「美味」的認知,若講得好聽點,是我對美食有著更多元的想像,知道不同調味料、料理步驟、乃至於廚具的使用,都會影響烹調出的滋味。那後來認定的美味,不過是在所有吃過的食物裡,挑選出最適合我的那股味道。
換句話說,過去以為的好吃,實際上都出自於飲食經驗的不足,就跟隨故鄉親友,把他們認為的美味當做是自己的。但那品味的方式,究竟是借來的,總是在釐清自己還有身體喜愛的味道後,便在不知不覺之中還了回去。
比如,故鄉知名的麵食,自我有記憶以來,就不曾深愛過。它融著大量豬油與少許油蔥酥,撒上燙青菜,再搭上幾片肉,就得以變成地方名產。我不懂那些食材的加總,為何得以被人喜愛,可能是運氣,也可能我自始至終才是那不懂吃的人。總而言之,即便懷著那疑問的我,仍在漫長的成長歲月裡,說不出喜歡。也就只是一碗吃過一碗,那與我有些疏離的麵食。
後來的我討厭那麵,討厭新認識的朋友一聽到我的家鄉時,率先聯想到便是那麵,彷彿我會為此產生共鳴,但我卻是討厭。那種討厭不光是味道上的不認同,更多的是它占據了大眾對家鄉的想像,從此大家想到我的家鄉,除了那麵就無其他印象。
這種討厭本質過於武斷,彷彿所有地方特產都應背負如此原罪。可我依舊討厭。討厭是非理性的,是舌尖纏繞過往回憶,緩慢舔釋出的感受。聯想到不吃麵的時光,我在家鄉少數喜愛的,除了當地的米飯、N店的水餃,不然就是K牌的炸雞排。只不過N店在前幾年,便不再賣水餃,僅賣著討喜的地方麵食。
那無非是種食物霸權,是店家在經過物競天擇,很自然演化出的樣貌。我想我的討厭,大概是出自於我個人的喜歡,是這麼輕易地輸給了我不懂的鄉愁。
可唯一還存在的K牌炸雞排,也變得不如過去美味。不是味道變了,更多的是氛圍與關係的改變。當我有經濟能力,不再需要與家人搶食時,那種圍在一起進食的舌尖滋味,只留下過時的遺憾。這時的匱乏不單是對美味想像的限縮,也造就著特定氛圍的「美味」。
但我不再是我,就如同家鄉也不再是家鄉。人與鄉,始終存在著改變的相對論。我是何時在故鄉找不到想吃的食物呢?這問題可大可小,大的只不過是時間對故鄉必然的侵蝕與改造;小的卻直指在認識自己的這條路上,我是不得不遠離家鄉的。
我與家鄉的距離,實際上正是胃與當地食物的距離。
找不到想吃的食物時,我想過自己下廚。
但家裡的廚房由於長年無人開火,也失去它原本的樣貌。有次過年時,為了加熱網購的年菜,在轉動爐上的按鈕後,迎來的卻是逐漸濃厚的瓦斯味。雖然當下,母親是立刻關掉爐火,但那氣味不散,直到現今,每當我走進廚房,都彷彿能聞到幽微的瓦斯味。
那是在阿嬤死去後的多年,遺失了灶火的家,看起來格外地衰老。即便母親後來為了安全,換了新的瓦斯爐,可不用的廚房,像標本,像樣品屋,都飄散著一股乾淨的哀傷。
它偶爾會飄散著灰塵,在地板上,桌面上,都積累出安眠的臉龐。那也是家,不知道該說是衰敗,還是孤獨自身存有的樣貌。走進家的孤寂,我有次中午想隨意煮泡麵來吃時,卻在那廚房發現我的瓷碗,早已生出淡薄的霉斑。
我從不知道,原來瓷器很久沒用也會生霉。但種種的一切,都暗示著萬物裂出的空缺,總會自然地長出新的事物。它不見得是人們嚮望的,而人們又該如何面對它呢?
排斥還是接受?我同樣不知道,每年回來一次,逐漸變成異鄉過客的自己,有資格將它們全都清除嗎?還是就只能練習等待,等待生活長出它此刻應有的面貌。
可無論如何,沒法自己煮菜的時光是痛苦的,其等同於讓渡出自己的舌頭,任憑既有的餐廳予以有限的口味。油的與鹹的,就這兩種口味,便能在鄉間的小吃店裡,殺出一條為生的血路。
不管食材新鮮與否,只要鹽巴、味精與醬油下得夠重,就能找到只求溫飽的胃。若再加上點豬油,油蔥酥,燙青菜,碗裡便能顯現記憶裡,簡單卻懷舊的口味。
那不變的味道,占據著很多人的童年與生活。而有些東西,一旦存在很久,就會形成它的價值──是關於經濟,關於文化,關於在地一切的歷史。就好比那麵,最初是由日本人在日治時期引入麵食文化,在經歷國民政府遷台,結合外省人帶來的麵攤文化,才得以深受當地勞工喜愛,逐漸演變出現今的模樣。
麵不光是麵,它的存在是在時間洪流裡,被諸多論述給描繪與承認,才得以建構出如今的地位。但到了現今,那麵會被推薦,很多時候不是真的被外人喜歡。我曾看到有部落客在介紹那麵時,稱麵裡的「青蔥」非常特別。但那麵普遍放的卻從來都是「韭菜」。那種錯置讓我懷疑,由名氣生出的名氣,究竟是在維護什麼?又破壞了什麼?
只不過問著問題的舌尖,能管的究竟只有自己任性的口味。
長大後的我喜歡的味道,正走向從簡的淡薄。
是水煮,或以少許油清炒就能完成的料理。它有別於家鄉的風情,就承襲著一種乾淨的現代性。追求食物原型,讓身體盡可能貼近健康的素質,甚至是媒體世代所形塑出的理想身材。
那樣的我也不是我,所謂的健康飲食雖存在另種食物霸權,但我的舌頭,卻不自覺中早習慣那樣的清淡,是在工作一日後,能隨意把冰箱的蔬食與肉食,煮進熱湯裡,再簡單調個醬料(有時是檸檬汁加魚露與蒜末,有時是蔥蒜加醬油),就如此解決一餐。
這吃法很常會維持一、兩個月,之後便渡進口味的休息期,會隨意亂吃些外食,直到對外頭的調味都膩了,才又回到自煮的水煮時光。說到底,我習慣的淡薄,也並非純粹的淡薄,只是應對外食環境而延伸的妥協罷了。
但這份妥協卻難以在故鄉裡實現。對外找不到想吃的食物,對內卻也難以在家自煮。不被打開的瓦斯爐,雖然有著全新的外表,可我卻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壞了就是壞了,再如何修補或替換都難以回到最初。
停止的灶火,家依然是家。只是如何想像「家」這件事,在靜置的塵埃裡,早積累出朦朧的霧。我該如何看清霧?或者質疑看清的必要性──也就是說,即便家與胃存在著日益疏遠的距離,可母親依然以別的方式關心著我。但我所害怕的,向來都是種坦承。是認清舌頭嚮往的我,難以向母親袒露,自己已經變得不是她印象裡的模樣。
她會如何想像,我在煮菜的模樣呢?倘若我做的菜,不符合她的口味,又該怎麼辦呢?那是胃也無法消化的疑問。可胃依舊為了延續人的生存,努力地消化吞進的萬物。
那也是生的哀傷,一個人要活出自己的模樣,勢必得伴隨著某種犧牲。如同活著,就必然得消費曾活過的生命,將他們全數烹調成供養身體的養分。
調味,很多時候就是對逝去之物,予以值得被深愛的理由。那不是享受,更是種探索──就試著讓食材成為自己的鏡子,讓彼此靠近,讓彼此融為一體。
食物對我就是這樣的意涵。為自己料理的時候,光是挑選食材就是在描繪自己的模樣。我喜歡雞腿肉,喜歡柳葉魚腹裡滿溢的蛋,喜歡生番茄,喜歡苦瓜,但現在卻漸漸地不愛了。愛如此脆弱。就好比有很多事情,一旦認真計較,就會明白大多數的愛,其實不見得是愛。
我過往對苦瓜的喜歡,有很大程度也只是喜歡吃苦的模樣,而非「吃苦」本身。食欲的騙局,涉及綿延而複雜的指認。可有時陷入其中,亦有種莫名的快活。又好比飯,生於故鄉的飯,那從超市裡買回來,還印著稻農模樣的飯,總在入口後,讓我的舌尖嘗到一股扎實,淡薄的扎實,活著的扎實。那股扎實能搭配其他菜肴,而延伸出不同的滋味,使我就算吃進的是謊言,亦願意好好消化。
飯是如此地神奇,它在一餐裡不特別張揚自己,卻又能撐起一餐的飽足。我咀嚼著飯,就像咀嚼童年不吃麵的時光,唯有飯是如此安靜地陪伴我,好走過飢餓,走過現在,就想像故鄉在胃裡──所有吞下的稻禾,都能很安靜地搖曳出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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